他心中浮起一种无从着力的感受，仿佛猛犬面对蜷缩的刺猬，虽有利齿却难以下口。
此人行事既无底线，亦不拘常理道德。
对付君子，慕容博尚有千百种计策可想；但对付吴建这般人物，他将毕生所知的谋略在脑中逐一推演，竟发觉几乎皆难奏效。
忽然，慕容博眼底掠过一丝明悟。
“复儿，这吴建行走江湖，结下的仇家应当不少吧？”
“确然……应当不少。
只是此人言必据实，行事又总占着三分理，加之武艺高绝，故而多数人纵有怨愤，也奈何他不得。”
细想之下，吴建每次搅得江湖鸡犬不宁、令人切齿之际，总似乎有理可循，再配上他那身莫测武功，竟叫旁人抓不住把柄。
“父亲已想到对策了？”
慕容博微微一笑：“真话往往比谎言更锋利。”
“吴建这一路所为，恨他之人恐怕不在少数。”
念及此处，他笑意愈深：“既然大元少林可开屠狮大会，薛神医能广发英雄帖讨伐乔峰，我们为何不能效法？”
慕容复怔了怔，未料到父亲提出的竟是这般计谋：“可是……”
“你是想说，我姑苏慕容氏如今在江湖上的声望已大不如前？”
慕容复默然不语，目光却已默认。
“哈哈哈……痴儿，我等是否有号令群雄之力并不紧要，只要那吴建足够惹人憎恶便足矣。”
“此事若成，姑苏慕容氏昔日的威望自当重振。”
“此为一举两得之策——我慕容家的衰微因吴建而起，亦将借吴建而兴。”
**华山。
“此帖是何人送达？”
岳不群指尖拈着一封拜帖，出声询问。
“爹爹，据说是大宋姑苏慕容氏遣人送来的，叮嘱须由您亲启。”
“送信之人何在？”
“仍在门外候着。
他们道，盼爹爹阅信后尽早回复，以便回禀。”
华山依旧是那座华山。
却也不再是往昔的华山。
岳不群的举止日渐柔婉，眉目间添了几分阴柔之气，唯独那一手剑法在江湖中的名头愈发响亮。
投师华山之人络绎不绝，门庭渐盛。
只是武林中人都知晓，华山与嵩山派早已势同水火，这些年两派明争暗斗从未止歇。
岳不群虽未执掌五岳盟主之位，除却心性渐变，仍是华山掌门之尊。
他拆开封缄，甫读数行，面色便微微一凝。
待到全信阅毕，岳不群转向身侧 ** 吩咐：“去告知姑苏慕容氏来人，就说此番盛会，岳某因抱恙在身，恕难赴约。”
“ ** 遵命。”
那人躬身领命，快步退下。
岳灵珊好奇趋前：“爹爹，信上写了什么？”
“你自己看罢。”
岳不群将信笺递入女儿手中。
岳灵珊览毕，容色惊诧：“姑苏慕容氏好大的手笔！竟欲联结大元、大明、大宋三朝武林，共讨‘人畜无安’？”
“那吴建又在大宋做了什么 ** 人怨之事？”
“哼，”
岳不群轻哼一声，“你娘当年给这吴建起的绰号半分不差——此人现身之处，从无宁日。”
岳不群负手立于殿中，目光落在梁间繁复的纹饰上久久未动。
“父亲，此番您本当亲赴才是。”
“如今江湖传言四起，都说您畏惧吴建至深，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拔剑。
您身为掌门，若避而不战，华山声威何存？”
岳不群袖中手指微蜷，声音却淡：“你知晓什么？左冷禅对华山虎视数十载，我若离山，嵩山人马怕是顷刻便会压境。
到时门派倾覆，又何谈声威？”
“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？你前日不是念叨要去寻你母亲？她归宁数载，莫非已将华山忘在脑后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退下罢。
明日便动身接你母亲回山。
华山之事，自有我这掌门定夺，何须你多虑。”
岳灵珊抿唇离去时，裙裾扫过门槛扬起薄尘。
宁中则确已离山数年，仿佛淡忘了掌门夫人身份。
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，岳不群喉间逸出轻不可闻的叹息。
关于吴建的记忆如潮水漫过心头——女儿并未猜错。
他是真的惧怕那人。
光明顶上那面招魂幡，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浮现在眼前，惊起一身冷汗。
“那人的手段早已超脱凡俗，一群庸人竟妄图对抗修道者，何其荒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