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见他这般神情，心底寒意更甚。
到了这般地步竟还能笑得出，此人莫非真是修罗转世？
吴建缓缓伸手，轻轻抚上叶二娘的发顶，神色玩味。
叶二娘觉出他手掌落下，浑身一颤，僵跪原地，再不敢动弹分毫。
有时候，握紧一个人的隐秘，远比扼住他的咽喉更令人胆战。
此刻的吴建，便是如此。
场中一些胆怯的江湖客，已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叶二娘，你是改了，却并不意味着前尘旧孽便可一笔勾销。”
“这近二十年来，你每隔些时日便盗走一个婴孩，算来总也有上千之数了罢。”
“那些孩子，你究竟如何处置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都替他们寻了好人家……送、送养了！”
叶二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她并非畏死，而是恐惧那个深埋心底的秘密被当众揭开。
吴建慢条斯理地重复：“寻了好人家送养了？”
他轻轻一哼。
包不同在一旁听得脊背发凉。
邓百川亦觉心头生寒，悄悄凑近慕容复耳畔：“公子，这位国师……心性似乎异于常人。”
慕容复默然不语，心中却暗自认同。
邓百川又低声道：“国师所言虽有在理之处，但公子还是莫要与他太过亲近才是。”
慕容复仍不出声，只微微颔首。
不知怎的，他忽然想起大元朝那位华山宁女侠对吴建的评语：所至之处，人畜难安。
正恍惚间，只听吴建的声音再度响起：
“恐怕不止是寻人家送养这般简单罢。
其中有些，怕是早已丧命在你手中。”
叶二娘闻得此言，整个人如秋风中的枯叶般剧烈颤抖起来。
即便是在吴建所知的彼世，拐卖人口亦是令人切齿之恶。
那些失了孩儿的父母，往往十数年如一日地苦苦寻觅，终难如愿。
而在此间世道，孩童一旦丢失，便如石沉大海，再无踪影。
是生是死，永成谜团。
更何况叶二娘所盗，多是尚在襁褓的婴孩。
多少母亲因此疯癫痴狂。
至于所谓“好人家”
——那些收养之家，又岂会个个善待来路不明的孩子呢？
“你可愿知晓，当年你与玄慈所育之子如今身在何方，姓甚名谁？”
“你又可想知道，当初盗走那婴孩的究竟是何人？”
此言犹如一道惊雷劈落，震得四野无声。
“什么？叶二娘竟与玄慈方丈育有子嗣？”
“这……这如何可能？”
“玄慈大师怎会……”
“且看叶二娘神色，似非作伪？”
“经你这么一提，确有几分真切……”
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，夹杂着低沉的佛号。
玄寂与玄难两位高僧见此情景，一时默然。
但凡目之所及，皆能从叶二娘剧烈变幻的面容窥见，此事多半不虚。
“玄慈”
二字入耳的刹那，叶二娘浑身剧颤。
待吴建后话落下，她猛然抬首，目光如钩死死锁住对方，眸中希望乍亮又倏忽湮灭，恍若流星逝于长夜。
“公子……我儿……当真尚在人间？”
吴建颔首：“不仅活着，日后更将安顺无虞。”
一丝近乎恍惚的笑意自叶二娘嘴角浮起。
这是二十载绝望岁月里，第一道照进深渊的微光。
原以为骨肉早已化作黄土，如今得知其安然，她竟觉心满意足。
“足矣……已然足矣！”
她喃喃如诵偈语，“我不必知晓他在何处，只需确信他过得好，便再无牵挂。”
言毕，她重重叩首于地，额前旧伤崩裂，鲜血蜿蜒而下，衬得那张脸宛若修罗。
“连是谁令你们骨肉离散，亦不想追究？”
叶二娘摇头：“不想。”
话音未落，寒光乍现！一柄短刃竟从她袖中翻出，直贯心口。
这女子竟决绝至此——
吴建眉梢微动。
她以这般惨烈方式自绝，无非是为了彻底斩断祸根：只要自己一死，便再无人能循迹追查孩儿下落，亦无人能借此胁迫玄慈。
最后一刻投向吴建的眼神，哀恳如濒死母鹿，分明是在祈求那道姓名永埋黄土。
是啊，若“虚竹”
二字公之于众，凭叶二娘昔日所为，多少仇恨与麻烦将缠上那青年僧侣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