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下看，林辰飞心头越是发沉。
他平日能接触到的消息，多限于京城这一亩三分地，却不想京畿之外已是这般光景。
这场祸事源于连下了五日的暴雨。
河水冲垮堤坝，淹了田地，颗粒无收。
地方官员倒也没有全然懈怠，事后都组织了人手疏浚河道，补种庄稼，盼着能在寒冬前抢收一波，让百姓勉强糊口。
这本是天灾，怨不得人。
可即便这般补救，灾情的口子依然撕得太大。
数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，像无底洞一样悬在那里。
“江南的漕粮已经调了一批进京，”
上官婉儿抬起手，用指尖轻轻揉着眉心，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，“可仍是杯水车薪。”
“官仓呢？”
林辰飞脱口问道，“三大官仓的存粮，难道还填不上这个窟窿？”
“官仓？”
上官婉儿闻言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，更多的却是无力。
“前日我刚派人去查验三大官仓的库存，”
她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昨夜子时，南大仓就走水了，烧得干干净净。
北大仓遭了‘盗匪’哄抢，据报只剩不到两成粮食。
至于西大仓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“管仓的监守自盗，私自倒卖了四十万石官粮，人已经拿下，秋后问斩。”
林辰飞一时无言。
“火龙烧仓”
的戏码，历朝历代都不新鲜。
官仓这条路，看来是彻底指望不上了。
只是那北大仓，一夜之间被“盗匪”
搬空数十万石粮食？这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。
还有西大仓，区区一个仓管，哪来那么大的胆子，又能把四十万石粮食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？
难怪上官婉儿眉宇间尽是疲惫。
这潭水，比他想象的还要深，还要浑。
若是换做他自己碰上这些麻烦事，恐怕也会觉得心力交瘁。
上官婉儿忽然出声问道：“北大仓丢粮的案子，让你们五城兵马司接手来查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“这类案件，不是一向归神捕衙管吗？”
林辰飞略感意外。
谁都知道神捕衙里有四位名捕坐镇，更有诸葛神候主持大局。
“四位名捕如今都在外查一桩江湖秘案，衙门里只剩诸葛神候一人主事，只是这位神候……”
上官婉儿话说一半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看来对方是抽不开身了。
林辰飞心里明白了。
这是要让五城兵马司从旁协助诸葛神候办案。
“女史大人有令，下官怎敢不从。”
林辰飞半开玩笑地拱手应道。
上官婉儿听罢，淡淡睨了他一眼。
“对了，今晚我让御膳房备了饭菜，林都统可否赏光？”
上官婉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语气虽依旧清冷，林辰飞却从中听出一丝不同往常的意味。
看得出她近来压力不小，也需要找个方式松一松心神。
林辰飞心念微动，还是摇头婉拒了，只说改日再约。
临走时，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，仿佛怕多留一刻便会改变主意。
上官婉儿实在懂得如何撩动人心——那身宫装轻薄得几乎能看见肌肤下的淡青血管，这也能算作衣裳吗？
幸好林辰飞还记着和海大富的约定。
今夜他得去真太后那里。
别的暂且不提，那温软丰润的触感，至今仍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！”
宫里也有专门负责巡查防火的守夜太监，悠长的吆喝声在宫墙间回荡。
林辰飞避开一队队巡夜的人，悄无声息地来到慈宁宫侧院深处。
笃、笃。
他抬手轻叩那扇木门。
片刻，门内伸出一只白皙的手。
林辰飞将先前假太后身边宫女给的神龙教令牌递了过去。
约莫一刻钟后，门才缓缓打开。
两名神情冷淡的宫女示意他跟上。
林辰飞不是第一次来，对这条路已颇为熟悉。
一路走到偏殿门前，领路的宫女便无声退去。
殿内烛火摇曳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，看来里面的人还未就寝。
林辰飞展开感知，气息笼罩整座偏殿，未见任何异常。
这次，没有躲在暗处**的假太后。
他心下稍松，却又莫名生出一丝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