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婉清坐在庄中最高那座阁楼的屋顶上，双手抱膝，下巴抵着膝盖。
夜风吹动她鬓边发丝，也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。
她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。
虽然王语嫣的话让她心情平复了许多，但她现在还是有些纠结。
原来她叫了十几年的师傅，是她的亲生母亲。
原来她的父亲，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。
原来她的存在，是一场风月纠葛的意外。
所以，母亲不愿意认她这个女儿，说自己是个孤儿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吗？怕自己给她丢人？还是因为什么？
木婉清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，愤怒？悲伤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，又堵了一块，憋的人难受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木婉清没回头，但手已下意识按在一旁的长剑上。
“是我。”
清冷声音响起，霁无瑕在她身侧坐下，白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，她手里提着个小酒壶，两个白瓷杯。
“睡不着？”
霁无瑕斟了杯酒递给她。
木婉清犹豫片刻，接过酒杯，没喝，只是握在手中。
酒香清冽，带着一点淡淡的桂花香。
“霁姐姐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看见屋顶有人，便来看看。”
霁无瑕也给自己斟了杯，望向远处宫城。
“月色很好，适合独酌，若有人陪也不错。”
木婉清沉默。
远处京城灯火点点，像散落人间的星辰。
更远处，紫禁城巍峨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，那里十二日后将有一场剑客的决战。
“霁姐姐。”
木婉清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你说……人这一生，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复杂？”
霁无瑕侧头看她:“怎么说？”
“明明可以很简单的事，偏要弄得曲折离奇。”
“喜欢就是喜欢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，为何要有隐瞒，有欺骗，有不得已？”
霁无瑕饮了口酒，桂花香在唇齿间化开。
她想了想道:“因为人心本就是复杂的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我举个例子。”
霁无瑕望向她：“你养过鹰吗？”
木婉清摇了摇头。
“我爹养过。”
霁无瑕唇角泛起一丝笑意：“他说鹰是天空的王者，本该翱翔万里。”
“可若从小将它关在笼中，喂它最好的肉，给它最舒适的巢，它便会忘了如何捕猎 ，如何翱翔。”
“人心也是如此，有些事，有些人，就像那笼子和鹰一样，明知不该留，却舍不得。”
“明知该断，却狠不下心，久而久之，便成了习惯，成了执念。”
木婉清握紧酒杯:“那……她是那只鹰吗？”
“或许吧。”
霁无瑕轻声道：“也或许，她是那个关鹰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，木婉清却听懂了一些。
秦红棉执着于段正淳，就像执着于一只有着华美羽毛却不会属于她的鸟。
或许她已经不是真的需要这只鸟了，但因为时间太久，心中的执念也在驱使着她。
过往的经历，还有自己这个女儿对于她来说就像是那囚禁鹰的笼子吧。
“霁姐姐。”
木婉清一口将杯中的酒饮下这才缓缓开口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该怎么面对她。”
“应该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，你应该考虑的是该不该原谅她，想不想原谅她。”
霁无瑕给她的酒杯再次斟满缓声道。
木婉清怔住，恨吗？怨吗？其实也没有，相反，在知道真相的时候她还有点开心，自己并不是一个孤儿。
她想起这些年与师傅相处的点滴，严厉的教导，偶尔的关切，深夜为她盖被的温暖，受伤时默默上药的温柔。
那些她曾以为是师徒情分的举动，如今想来，或许这是母亲的笨拙爱意。
木婉清感觉自己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“想哭便哭，这里没有旁人。”
霁无瑕声音温和。
木婉清咬着唇，没让眼泪掉下来，她不是那种喜欢哭哭啼啼的性子。
“霁姐姐，谢谢你。”
良久，木婉清平复下了情绪轻声道。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说这些，也谢谢你……陪我看月亮。”
木婉清握紧酒杯，霁无瑕轻笑一声又给她斟了杯酒，两人抬杯轻轻碰了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