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来客栈的天字房内，一盏油灯如豆，映着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。
霁无瑕解下蓝氅，白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。
她指尖轻拂过泰若山剑的剑鞘，剑身发出几不可闻的轻鸣，随即沉寂。
上官燕静立窗边，冰蓝眸子望着街上巡逻的侍卫，那些是欧阳飞鹰的亲卫，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“这四方城，比传闻中更戒备森严。”
上官燕忽然开口，声音清冷如窗外月色。
霁无瑕抬眸，灯影在她完美的侧脸上跳跃。
“上官姑娘来此，恐怕不止是途经吧？”
上官燕转身，她将怀中那把剑展现在霁无瑕面前。
剑鞘古朴，却隐隐透出血色纹路。
上官燕指尖抚过剑鞘上的纹路，冰封般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波动。
“我八岁时，家族遭欧阳飞鹰与半天月联手灭门。”
“父亲上官云临终前将城主玉玺交给我，嘱我找到少主皇甫仁和，助他重掌四方城。”
霁无瑕在她的述说间，仿佛看见了十五年前的腥风血雨仿佛重现。
结义兄弟的反目，城主皇甫忠的惨死，母亲丁雪莲的下落不明，以及她被迫带着玉玺坠崖的惊心动魄。
这些往事，她从未对外人言说，但今夜，在霁无瑕平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下，却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。
对上官燕来说，这些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如今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，她心中也莫名轻松了不少。
霁无瑕静静聆听，未发一言，灯花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，衬得夜色更加深沉。
“恩怨情仇，确是江湖人最常见的色调。”
霁无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她起身走向窗边，与上官燕并肩而立，夜风拂起她几缕银发，带来一丝极淡的冷香。
上官燕侧目看去，不由微微怔住。
如此近距离下，霁无瑕的容颜更显惊心动魄。
那张脸看似柔媚，却带着一种超越性别近乎完美的清冽，宛如阳春初雪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，在夜色中仿佛能洞穿人心，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
“我的经历与你有些不同，我刚刚开始学武的时候，那年八岁……”
刚到移花宫的时候，霁无瑕其实对于行走江湖没什么兴趣。
十二岁之前，因为她对于江湖基本上是不看不听不问，醉心武道与山水之景的状态。
虽说转世而生，但前世的记忆还占据了绝大多数，世上不平之事太多，她怕自己再被勾起魔性。
重来一世，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，不想就这般被打碎。
她知道自己的实在逃避，但霁无瑕并不觉得这没什么不好。
但移花宫虽然不怎么介入江湖事，却并不意味着与与世隔绝。
听多了许多宫内弟子的凄惨往事，霁无瑕心态逐渐转变，最重要的，还是师祖花月影对她所说的话。
“无暇，你天资聪颖，千年难遇，但却太过断情绝爱。”
“就如同这开了刃的剑锋，是正是邪，皆取决于持剑之人。”
“剑锋太利，伤人伤己，最好是能寻得一剑鞘，收敛锋芒。”
“并非为了你自己，也为了你在乎的人，你的父母，你的朋友，你的师父师姐。”
“师祖，我该如何寻找剑鞘？”
幼年时的霁无瑕面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微微昂着头看着眼前这位容貌不俗的师祖如此问道。
“以红尘为鞘，藏你之锋芒。”
那年霁无瑕十二岁，背上了几乎和她等人高的泰若山剑踏上了江湖路，也是在同一年，她带回了阿朱阿碧。
之后的许多年，霁无瑕每年都会抽出时间去江湖上走走，体验一些人间烟火，感受一下喜怒哀乐，她认识了许多人，性格也逐渐有了些变化。
起码不再像幼年时一般，好似一块捂不热的千年寒冰，又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残木。
霁无瑕说了许多，都是一些平淡的江湖俗事，但上官燕却听的很认真。
她也明白了霁无瑕想说的话，她和幼年时候的霁无瑕很像，只是那时候的霁无瑕无情无心，而他是内心充满了执念与仇恨。
她素来独来独往，不轻易信人，却对眼前这相识不过一日的女子吐露心声，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霁无瑕唇角微弯，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，这让她整个人瞬间柔和了许多。
“你我都是持剑的女子，或许可以引为知己。”
她抬手，轻轻拂开被风吹到上官燕肩前的一缕发丝，动作自然无比。
上官燕本能地要后退，却在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注视下定住了身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