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故障，前头铁轨上又出了点状况，具体什么状况列车员也说不清，就让旅客们坐着等。
林文彬没急，他靠在硬座椅背上，帆布包夹在两脚中间，眯着眼养了一路的神。对面抱孩子的妇女早在上一站下了车，换了个老头上来，嘴里叼着旱烟杆子，也不点，就那么叼着，磕睡打的脑袋一点一点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，火车进站了。
汽笛声拖的老长，车厢猛的一顿，行李架上的包裹撞在一块儿，哗啦响了一片。
林文彬拎起帆布包，顺着人流往站台上走。
脚刚踏上站台的水泥地面，他的步子慢了半拍。
冷。
不是冬天该有的那种冷，北方的冷是干的，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，这种冷不一样，阴，从脚底板往上钻，顺着小腿爬到膝盖，再往腰上走。
站台上的白炽灯泡忽明忽暗，灯罩底下飞蛾撞的啪啪响。
林文彬不动声色，把右手伸进棉袄口袋里，银丝手套已经戴好了，贴着皮肤，薄的没有手感。
出了站。
站前的土广场上，乱成了一锅粥。
地上铺着草席、破被褥、报纸，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号人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，蜷在各自的铺盖卷儿里，有的在咳嗽，有的在发呆，有几个妇女抱着孩子靠在墙根底下，嘴唇干裂，脸色灰败。
县城的街灯只剩两盏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照过来，照的这片人影绰绰。
空气里掺着煤灰味、消毒水味，还有一股子酸臭，是好几天没洗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。
林文bin站在站前台阶上，扫了一圈。
这些人是从乡下跑出来的，穿着打扮就看得出，棉袄上全是泥点子，鞋帮子磨烂了，有的脚上连鞋都没有，拿破布条缠着。
他开了望气术。
人群头顶浮着一层薄薄的灰气，是病气，不重，是长时间暴露在阴冷环境里沾上的。
但不是尸煞之气。
尸煞之气是黑的，冰冷的，带着极强的侵蚀性，这些人身上的灰气只是表层感染，跟感冒着凉差不多。
真正的污染源不在县城，在更深处，在山里。
林文彬从台阶上走下来，绕过地上的铺盖卷儿，往广场边上走。
“哎，同志！同志！”
一个男人从旁边凑过来。
三十来岁，中等个头，穿着件灰布棉袄，肩上搭着个旧挎包，脸上堆着笑，笑的过头了，嘴角的弧度不自然。
“同志，你也是从乡下来的吧？”
林文彬停住脚，偏了偏头。
男人往前凑了半步，压着嗓子。
“我是隔壁红旗村的，姓刘，我们村也闹瘟疫了，跟你们那边一样，人说倒就倒，脖子后头长黑道道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拿眼角瞄林文彬的帆布包。
“你是来投亲的？还是……看病的？我听说城里来了个大夫——”
林文彬把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。
“我来投奔亲戚的，不是什么大夫。”
“哎，别谦虚嘛。”
男人又往前蹭了一步，“我看你这包鼓鼓囊囊的，不是药材是啥，你要是懂医，帮帮忙呗，我们村那些人可遭了老罪了——”
他说到这儿，咳嗽了两声，拿拳头捂着嘴，一脸愁苦。
“我自己也不舒服，这两天浑身没劲儿，吃不下东西，同志，你给我搭个脉呗？”
林文彬看了他两秒。
“行吧，伸手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没想到答应的这么痛快，他撸起袖子，把右手腕递过来。
林文彬三根手指搭上去。
脉象沉稳有力，寸关尺三部均匀，跳的结结实实。
这人身体好得很，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。
林文彬的手指在他腕子上停了三秒，收回来。
“你这是中气不足，脾胃虚寒，加上受了风。”
男人连忙点头。
“对对对，就是浑身没劲儿，吃啥都不香——”
“去药铺抓点黄芪、党参、白术，再加几片干姜，熬水喝，三副就好。”
男人眨了眨眼。
“就……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，我一个赤脚医生，也就会开这种方子，大病我治不了，你得去县医院。”
林文彬拍了拍手，往旁边让了一步，绕过他继续往前走。
男人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他摸了摸后脑勺，没再跟上来。
林文彬走出去十来步，拐进了广场西边的一条小路。
脉象骗不了人，心跳稳，呼吸匀，手腕子温热，掌心干燥，一个健康成年男人的标准脉象，说什么浑身没劲吃不下饭，鬼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