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多。
设备科的老技工孙铁柱，像个鬼影子似的从宿舍楼后面绕了出来。
这人五十出头，常年套着一身油渍麻花的旧劳保服，走路一贯驼背。在设备科里，他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闷葫芦。谁家水龙头滴水了喊他，谁家门轴生锈了也喊他，他永远乐呵呵地应着，干完活连人家一口水都不喝，拍拍屁股就走。
厂里人提起他，都挑大拇指说一句“老孙头人实在”，然后，也就没下文了。
可这会儿的孙铁柱，跟白天那窝囊样判若两人。
脚步极轻，贴着墙根儿走，每到一个拐角先探半个脑袋出去瞄一眼。保卫科的巡逻规律早让他摸得门儿清——东边岗亭两点一刻换班，西边那条道每隔二十分钟走一趟，中间刚好有个七八分钟的空当。
就这门道，他至少盯了一个月。
顺着厂房后面的排水沟一路猫着腰过去，到了核心厂房后窗底下。这个位置被两堵墙夹着，头顶还有根废弃的排烟管挡得严严实实，厂里装的那几盏探照灯死活照不到这儿。
孙铁柱从裤兜里摸出根磨尖了的铁丝，顺着窗户缝捅进去，在插销上轻轻拨了两下。
手法利索得很，连丁点儿声响都没出，插销就滑开了。窗户往里一推，刚好留出能挤过一个人的缝。
翻进厂房，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孙铁柱没敢按手电筒。这间厂房里的设备他伺候了十几年，哪儿有根柱子、哪儿搁了个工具箱，闭着眼都清楚。他数着步子往里走，左手扶着墙，二十三步之后右拐，再走十一步，手就摸到了那台苏式电弧炉冰凉的铁皮外壳。
顿下身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小心揭开。
里头是一小块合金，灰不溜秋的，比大人的大拇指还小一圈。
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，来头却邪门得很——搁在常温下手感跟废铁没两样，可温度只要一过八百度，里头就跟发了面的实心馒头似的往外撑，能硬生生涨到原来的六七倍大。
孙铁柱熟门熟路地摸到冷却液循环管路的阀门接口，顺着管路背面，找着了一个法兰盘。
这地儿当初设计是为了检修留的口子，可打从这炉子装好那天起，就没人动过——因为它死死贴着墙，人得把整个身子趴进灰堆里才勉强够得着。
扳手卡死，拧开法兰螺栓。他把那块合金塞了进去，拿大拇指往里死死顶了顶，确认卡在管路的弯头处了。
紧接着，把法兰盘原样扣回去，螺栓只虚拧了两圈。外头瞅着跟没动过一样，但里头这颗“催命雷”，算埋踏实了。
道理再简单不过。
炉子一开，温度窜起来，合金块受热发作，把冷却管路给堵得死死的。冷却液循环一断，炉膛温度就是个只进不出的死局，压力短时间内能飙到正常上限的三倍往上！
到那时候，这台两层楼高的苏式大点火炉，就是颗装了引信的大炸弹。
而且——孙铁柱对这手绝活儿有十成把握——就算事后保卫科来查，也只会拉个“冷却系统年久老化、管路自然堵塞”的结论。这块合金涨开后，成分跟管壁料子查不出分别，神仙来了也得摇头。
他抡起袖口，仔仔细细把法兰盘上的指印蹭掉，又把地上蹭乱的灰尘抹平，这才顺原路溜回窗口。翻出去前，他回头死死瞅了一眼黑暗中那头金属巨兽，嘴角神经质地抽了一下。
窗户原样关好，插销用铁丝拨回死扣。
整个活儿，十二分钟没用上。
——
大半个钟头后，孙铁柱冒头在厂外两公里的荒马路边。
这条道白天全是大卡车拉煤，到了这后半夜，连个鬼影都不见。路尽头有个铁路道口，旁边那间砖头垒的值班房里，搁着部手摇电话，归道口工跟调度员联络用。
这当口，那道口工早裹着大衣缩在长条凳上打呼噜了。
孙铁柱轻手轻脚推门进去，那人睡得跟死猪似的，桌上搪瓷缸子里的茶锈都干干巴巴的。他绕过桌子抓起听筒，手摇了几圈，拨了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响三声，通了。
“活儿妥了。”孙铁柱把嘴唇贴在话筒上，声音压得跟发虚的蝇子嗡嗡似的，“管路弯头，三号法兰背面。只要姓李的敢点火，我保他这台机子当场趴窝，绝对查不出人为。”
那头寂静了两秒，一个沙哑的男声才慢条斯理地传出来：“具体说说，能崩到啥程度？”
“按轻里说，炉膛崩裂，整条冷却管报废，神仙难救。重了说——”孙铁柱换了口气，“万一当时炉前站着人，方圆十米，估摸剩不下整的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那头被叫老赵的男人，语气平平常常的，就像在问今天食堂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