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路面变得平整了些,但两旁的景象却愈发刺眼。
路边的沟渠里,浑浊的污水散发着腐臭,几个衣衫褴褛的明人孩童,
正用树枝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,瘦小的身躯,在灼热的阳光下像是一碰即碎的枯草。
不远处,一座正在修建的佛郎机式石制洋房前,几十个明人苦力正喊着号子,拖拽一根巨大的原木。
监工的是一个趾高气昂的摩洛人头目,他手持皮鞭,
不时抽打在动作稍慢的苦力身上,破空之声伴着压抑的痛哼,成了这片土地的主旋律。
更讽刺的是,街角一家挂着“大明商栈”招牌的二层小楼前,
一个穿着绸缎,脑满肠肥的明人商人,正叉着腰,
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同族雇工厉声呵斥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。
那伙计面黄肌瘦,不停地磕头,似乎只求宽限不要辞退他。
陈厉看着这一幕,拳头暗暗握紧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。
李枭脚步未停,只是眼皮微抬,将这一切收入眼底。
这里的阶级,不只是种族间的倾轧,更有同族间的残酷压榨。
佛郎机人高踞顶端,摩洛人依附权势,而底层的明人,则被双重乃至三重的枷锁死死勒住,连呼吸都带着血味。
“枭哥……”陈厉忍不住低唤一声。
“看着。”李枭的声音平静无波,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
“这就是我们要撕开的口子。”
越是混乱,越是有人吃人,便越有机会。
他需要的,正是这种失衡下的爆发。
快到酒楼时,喧闹的人声夹杂着酒气便扑面而来。
还未进门,就听得里面一片嘈杂,一个粗嘎的男声正暴跳如雷。
“……老子好心请你吃饭,让你念几句吉祥话,给店里添点喜气!”
“你倒好,开口就是‘血光之灾’!呸!老子看你才是灾星!”
“今儿不打断你的狗腿,你就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!”
李枭掀开油腻的棉布门帘,眼前的景象果然热闹。
一个穿着锦缎,体型富态的掌柜,正指着角落里一个年轻道士的鼻子骂,唾沫横飞。
那道士年纪不大,约莫二十出头,一身半新的青色道袍,
此刻正狼狈地以袖掩面,左支右绌地躲避着掌柜的“口水攻击”。
眼看掌柜的骂累了,一挥手,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便围了上去。
道士见势不妙,敏捷地向后一跃,撞开两个看热闹的食客,就想往门外溜,嘴里还不饶人,
“无量天尊!贫道句句实言!你印堂发黑,煞气贯顶,今日必见血光!信不信由你!”
“我信你个鬼!”掌柜的气得脸都歪了,指着道士的背影,
“抓住他!往死里打!让他胡说八道!”
道士身法倒是灵巧,在桌椅间穿梭闪避,竟没让伙计们碰到衣角。
眼看就要冲出门去,一直抱臂靠在门框上的李枭,忽然动了。
他看似随意地伸出手,五指如铁钳般,精准地攥住了道士挥动的手腕。
道士大惊,体内真气瞬间鼓荡,就要反击,却猛地听见,一个带着似笑非笑意味的声音响起,
“我说,龙虎道宫的天下行走,什么时候混到,在酒楼里被人追着打了?”
道士闻声一愣,真气一泄,回头看去,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与尴尬交织的神色,
“李…李兄?竟然是你!”
“哎呀,这可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,缘分!简直是缘分不浅啊!”
李枭松开他的手腕,淡淡道:“少拍马屁。”他转而看向追出来的掌柜和伙计,抬了抬下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