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北玄重复着这两个字，它们在幽蓝光芒映照的客厅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霄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还钉在那些狂暴奔涌的数据流上，仿佛在欣赏一幅后现代主义的动态油画。
“一个技术术语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们建好了笼子，画好了风景，甚至模拟了空气的流动。”
陈霄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划过，屏幕上那个由记忆构筑的微缩世界被放大。
灰色的地基，蓝色的街区，白色的薄雾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，却又死气沉沉。
“但他不愿意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。”
陈霄说完，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一点。
那个世界模型瞬间缩小，旁边弹出了四个半透明的卡槽。
其中三个正亮着光。
一个灰色，标签是【恐惧-吴文国】。
一个蓝色，标签是【执念-方哲】。
一个白色，标签是【愧疚-赵爱国】。
第四个卡槽，是空的，一片漆黑。
“吴文国的恐惧，是这个世界的地基。”陈霄的手指点了一下那个灰色的图标，“它定义了边界，排斥所有不被允许的访问。”
他又点向蓝色。
“方哲的执念，是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。二十年来，是他对代码的偏执，维持着‘创世纪’没有在逻辑层面彻底崩塌。”
最后，他点向白色。
“赵爱国的愧疚，是这个世界的天气。是笼罩一切的压抑，也是他留下的，那个通往服务器的‘后门’。”
陈霄收回手，看着张北玄。
“一个世界该有的地基、法则、气象，我们都凑齐了。”
张北玄的目光落在那个漆黑的，空的卡槽上。
“还缺什么？”
“一个让他愿意推开门，看看这个世界的理由。”
陈霄的手指，悬停在那个黑暗的卡槽之上。
“羁绊。”
张北玄咀嚼着这个词。
在他们这个用数据和代码说话的公司里，这个词显得格格不入。
它太柔软，太模糊，太不确定。
陈霄没有解释，他只是用指尖，轻轻敲了一下那个空的卡槽。
“嘀”的一声。
一张档案卡，占据了整个主屏幕。
那是一张证件照。
照片上的女人，留着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。
她的眼神很特别，像两口深井，看不见底，只觉得冰冷。
张北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没见过这个女人，但他听过关于她的传说。
“审计部……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银穗。”
陈霄说出这个名字，语气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吴文国嘴里那个，能让他当场尿裤子的审计员。”
客厅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。
张北玄感觉自己握着新手机的手，有些发凉。
吴文国，赵爱国，方哲，李明……现在，又多了一个银穗。
二十年前那场失控的实验，到底把多少人卷了进去。
“二十年前，她是李明的女朋友。”
陈霄扔出了第一颗炸弹。
张北玄猛地抬起头，看向陈霄。
“也是‘创世纪’计划的实习生之一。”
陈霄扔出了第二颗。
他平静地看着张北玄，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李明在系统里消失后，所有人都想尽快忘记这件事。集团高层想封存，研究员想逃离。”
“只有她，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。”
屏幕上，银穗那张冰冷的脸，仿佛也在注视着他。
“她主动申请，调去了审计部。”
“审计部？”张北玄无法理解这个逻辑，“那不是负责清理和抹除的部门吗？”
“对。”
陈霄确认了他的疑问。
“二十年来，所有和‘创世纪’有关的档案，被封存的设备，需要被‘处理’的人员名单，但凡需要从物理层面和数据层面被彻底‘清理’的，全部经由她的手。”
陈霄的声音顿了顿，像是在给张北玄留出消化的时间。
“她亲手，一点一点，抹掉了李明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一切痕迹。”
“她把自己，变成了一块墓碑。一块只有她自己知道，下面埋着谁的墓碑。”
张北玄感觉喉咙有些干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女人，再也感觉不到冰冷，只觉得那是一片燃烧过后的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