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老人粗重的喘息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吴文国嘴唇哆嗦着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这个课题……只在我脑子里……我一个字，一个字都还没写下来！”
他引以为傲的认知防火墙，那个他认为比任何服务器都安全的脑子，此刻成了一个四面漏风的筛子。
张北玄没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彻底崩溃的老人，心里那股子掌控全场的快感，又冒了出来。
但他很快压了下去。
他想起了那碗没招牌的面，想起了那个笑容温暖的老奶奶。
他不是来炫耀武力的，他是来“找人”的。
张北玄从口袋里，掏出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黑色的，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U盘，和之前打开数据中心物理锁的那个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把U盘轻轻放在那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上，推到了吴文国的面前。
“吴教授。”张北玄开口，声音依旧平静，“您要的资料，我们送到了。”
吴文国的视线，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，落在了那个小小的U盘上。
他伸出手，又缩了回来。
他再伸出手，指尖在碰到U盘外壳的瞬间，又猛地弹开，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这个坚信数据和逻辑的老人，此刻却被一个最基础的数据载体，吓得不敢触碰。
张北玄看着他，也不催促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像一个有足够耐心的猎人，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。
吴文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一把抓起桌上的U盘，动作粗暴地插进了他面前一台显示器主机的USB接口里。
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。
屏幕上，弹出一个U盘的图标。
吴文国握着鼠标的手抖得厉害，光标在屏幕上画着无意义的圈。
他点了好几次，才终于点开了那个图标。
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。
一个Word文档。
文档的标题，让吴文国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《关于引力微子在非连续时空中的衰变模型.docx》
吴文国的手指，悬在鼠标的左键上，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，像个溺水的人。
终于，他猛地一咬牙，点了下去。
屏幕上，一片空白的文档页面闪过，接着，排版工整，格式严谨的论文内容，逐行加载了出来。
标题。
摘要。
关键词。
引言。
接着，是密密麻麻的理论推导，是一个个复杂的数学公式，是一张张用数据生成，他只在脑中构想过的模拟衰变曲线图。
这篇论文，就像一个技术高超的外科医生，把他脑子里那个还未成型的想法，完整、精准、甚至更加完美地剥离了出来，呈现在他眼前。
吴文国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屏幕。
他的视线，跳过了那些他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公式和图表，直接落在了论文标题下方，那个属于作者的位置。
作者：李明。
吴文国的身体，猛地向后一仰，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。
他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的视线，继续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，越过正文，越过参考文献，一直滑到了整篇论文的末尾。
在论文的最后，写着一行字。
“未完待续。”
在这四个字的旁边，还有一行更小的，像是用手写体加上去的话。
“老师，我们这盘棋才刚开始。剩下的部分，等我回来，和您一起完成。”
那行字，像一把滚烫的钥匙，瞬间捅开了吴文国大脑深处一道生了锈的锁。
二十年前的记忆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轰然涌出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想起一个戴着眼镜，总是很腼腆的年轻人。
那个年轻人总喜欢在他下班后，抱着一摞资料，敲开他办公室的门，眼睛里闪着光，跟他讨论超弦理论的最新进展。
“老师，我觉得这个方向可以试试。”
“老师，我算出了一个新的可能性。”
他想起来了。
他喜欢跟那个年轻人下棋。
他们下的不是象棋，也不是围棋。
他们的棋盘，是办公室里那块巨大的白板。他们的棋子，是一个个数学符号和物理公式。
每一次推演，都是一次落子。每一次争论，都是一场对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