雕刻师没有回家。
他现在的样子跟几个小时前的那个体面讲师判若两人。
衬衫腋下那摊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块,每走一步都蹭得皮肤发痒。
眉骨上那个被枪柄砸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但右眼周围还是肿了一圈,走路的时候硌得大腿隐隐作痛。
他抬头看着面前这栋别墅。
西区的独栋洋房,灰石墙面,尖顶屋顶,门前有铁栅栏和修剪过的灌木丛。
整栋别墅没有开灯,每一扇窗户都是黑的,正门紧闭着。
他站在门前,深呼吸了一次。
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。
自己那栋房子真炸了,虽然只是个临时据点,里面没放什么重要东西,但毕竟住了好些时间,现在却塌成一片碎砖烂瓦!
他需要找韦尔谈一谈。
不是明天。
不是天亮之后。
现在。
立刻。
雕刻师推开铁门。
门轴没有上油,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,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。
大步走了进去,把门在身后甩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别墅对面的街角,一道低矮的石墙后面,一双眼睛在阴影里安静地注视了片刻。
杰克把大衣的领口拢了拢,遮住下半张脸。
然后他把身子的重心往下沉了半寸,重新融进了墙角那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里。
雕刻师踩过三级石阶,握住正门的铜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,门没锁。
他把门往里一推,大厅里没有开灯。
但这不代表里面没有光,壁炉里烧着几根粗柴,火烧得不大不小,刚好够把沙发区域映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圈。
壁炉架上的蜡烛没有点,墙上挂着的油画在火光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金色画框,画面内容完全看不清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味道,不是花香,是苹果。
有人在吃苹果。
雕刻师绕过玄关的阴影,一眼就看到了沙发。
那张深绿色的丝绒沙发正对着壁炉,椅背高到能遮住一个成年人的后脑勺。
沙发上坐着一个人,戴着黑色高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,但从侧面还是能看到帽子底下那张挂着僵硬微笑的脸。
韦尔。
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银质的点心架,三层,最上层放着一碟奶油泡芙,中层是几块切好的苹果,下层空着,只剩一点糖霜渣。
韦尔正用叉子叉着一块苹果往嘴里送,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。
他吃得很慢,像是在享受一顿不急不忙的下午茶,只不过现在是凌晨,他的西装袖口上还沾着几道干涸的水渍,裤腿边缘也有泥点。
雕刻师看到这一幕的时候,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直接断了。
他的房子塌了。
在街上被一个女人追着砍。
差点被割喉。
而韦尔坐在这里吃苹果。
他的脸色在壁炉的火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,大踏步往前走,皮鞋跟砸在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带着要把地板踩穿的力道。
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
就当他走到沙发侧面,正要抬手——
脚步便骤然钉在了原地。
拳头悬在半空中,五指僵住了。
那张深绿色丝绒沙发的对面还有一张沙发。
两张沙发面对面摆着,中间隔着茶几,之前因为沙发背太高,他从玄关的角度完全看不到对面那张。
现在他看到了。
对面那张沙发上坐着一个人。
壁炉的火光只照亮了那个人的半张脸,剩下的半张藏在阴影里。
但光那半张脸就足够让雕刻师的拳头悬在半空收不回来了。
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一张有温度的。
火光在那张脸上镀了一层橘色的暖光,把皮肤映得像刚烤好的奶油饼干。
那个人靠在沙发背上,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瓣刚咬了一口的苹果。
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,在火光下亮得像两颗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。
“嗯~苹果,好吃!”
清脆,可爱,活泼。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弹了好几下才落回去。
雕刻师的喉咙里还堵着一整串没来得及喷出来的话,关于那个灰发女人的,关于韦尔之前为什么没跟他说清楚,现在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。
他就那么站在茶几旁边,大衣上还沾着砖灰和血痕,跟这个有甜点和茶香的客厅格格不入,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