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街的煤气灯比刚才那条街少了一半,每隔四五十步才有一盏,光与光之间的黑暗区域又长又深,像一条条张着嘴的黑洞,桑多涅每走过一盏灯就要经历一次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的视觉冲击,瞳孔在收缩和放大之间来回切换,让她的眼睛有些酸涩。
桑多涅放慢了脚步,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张开,随时准备去握那把枪的握把。
然后她听到了声音。
是从前面那条横街上传来的,隔着一排建筑的遮挡,声音有些闷,但能听清楚大概有人在跑,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。
那个声音越来越近,伴随着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骂街的喊叫声,音节破碎而凌乱,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。
桑多涅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她本能地往路边靠了靠,侧身闪进了两条建筑之间的一条窄巷。
巷子大概只有一米宽,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,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她把身体贴在墙壁上,只露出半张脸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一个男人从街角冲了出来。
那个男人跑得飞快,中等身材,深色的外套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窝被风吹散的稻草。
他在煤气灯的光圈里跑过的那一瞬间,桑多涅看清了他的脸,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五官算是端正,甚至可以说有些英俊,但那张脸上带着让人想揍他的表情。
嘴巴一张一合地往外蹦脏话,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c他妈的奸商!c他妈的破烂!还说什么是祖传的宝贝,祖传个屁!祖传的垃圾!老子花了八十金币就买了这么一堆废铁!”
他一边跑一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往外掏东西,掏出来一个又一个的小物件,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往身后扔。
“什么破防护,什么破净化,全都是假的!关键时刻一个都用不上!还什么大师开光,开你妈的光!一群废物!就知道给老子卖破烂!那个老骗子,别让我再见到他,见一次打一次!”
桑多涅在巷子里看着他跑过来,又看着他跑过去,脑袋跟着他的轨迹从左转到右,像在看一场莫名其妙的独角戏。
这人疯了吧。
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。
大半夜的在街上狂奔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但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人在追他,没有狗在撵他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桑多涅又在巷子里等了几秒,确认那个声音不会再回来了,才慢慢把身子探出来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,煤气灯还是那样半死不活地亮着几盏,月光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铺在地上。
那个男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条街上去了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。
她把握着枪柄的手松开了,手指在腰带上蹭了蹭,蹭掉了一层薄薄的汗。
神经病。
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,然后迈出巷子,重新走上街道。
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,皱了皱眉。
声音好像有点耳熟。
在哪听过呢?
她想了想,没想起来。
可能是大学里的某个同学吧,纽伦堡大学那么多人,听过一两次的声音记不清也正常。
再说那人跑得跟被鬼撵似的,耳不耳熟的也没什么意义。
她摇了摇头,转身继续走。
夜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得她衣领后面那块皮肤凉飕飕的。
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,加快了脚步,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贴在墙角,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背影。
那个身影很矮,不到一米三,浅棕色的头发在黑暗中几乎融进了墙壁的颜色里,只有那双眼睛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微光。
小女孩的嘴唇抿着,下巴微微收紧,整个人像一尊被放置在墙角的玩偶,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。
但她脚下的影子在动。
那片影子在煤气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铺得很开,比她小小的身体大了好几倍,像一滩泼在地上的墨汁。
影子的边缘在微微颤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的抖动。
一个声音从影子里传了出来。
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,带着刻意的端正。
“我说,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的?这种行为不符合基本的社交礼仪规范,我们应该上前与对方打招呼,建立基于相互尊重和友好意愿的良好关系。”
影子的边缘抖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底下推了它一把。
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,和第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