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到确切答复，太后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，语气也多了几分恳切：“大婚筹备诸事繁杂，耗资巨大，仪仗、礼服、珍宝、宴席缺一不可。陛下若是不嫌弃，哀家内库私藏尽可任由你调度支配。哀家别的无能为力，只求能为你分担一二，略尽绵薄之心。”
“不必。”依旧是冰冷直白的回绝，毫无转圜余地。
接连三次被拒，太后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彻底熄灭。
她心知，自己暂时并无法从段泱这里求得半分松动，只得缓缓侧过身，将目光投向一旁静坐的谢绵绵。
这位当前的中宫皇后，眉眼清丽，出身在侯府却因丢失而不得宠。
可谁能想到，如今却成了这世间唯一能融化段泱满身冰霜、走入他心底之人。
“皇后。”太后彻底放软姿态，语气近乎哀求，“大婚筹备琐碎劳神，耗费无数心力财力。宫中一应物资但凡有所欠缺，你可直言。哀家内库充盈，藏有四海绝版至宝，尽数可赠予你们，哀家只求能为你们的大婚，尽一份为人长辈的心意。”
谢绵绵迎着太后那恳切又落寞的目光，看一眼身侧的段泱，而后礼貌又疏离道：“太后厚爱，我与陛下铭感于心。只是陛下都已经做了安排，宫中府库储备充裕，司礼监与内务府业已统筹安排，大婚所需的仪仗礼服、珍宝器物、宴席物料一应俱全，暂时便不劳太后费心破费了。”
一句婉拒，温和却决绝，彻底封死了太后所有示好的路径。
太后怔怔伫立原地，目光缓缓扫过并肩而立的段泱与谢绵绵二人，心底百感交集。
她早已知道，段泱这个少年帝王冷心绝情，杀伐决断，心志坚如磐石，朝野上下无人能裹挟其心意。
可她没想到，皇后谢绵绵竟然也会这般不给她这个太后面子，竟能与段泱如此心意相通、荣辱与共。
这般两个独立强大、皆有傲骨之人，并肩而立之时，便浑然一体，立场统一，心思契合，坚不可摧，世间无人能离间，无人能拆解。
恼怒、酸涩、不甘、慰藉……
万般情绪交织缠绕，撕扯着太后的心神。
她恼怒自己机关算尽一生，在这深宫斗来斗去二十多年，操控无数人与事，最终落得几乎孑然一身、孤苦终老的下场。
她酸涩自己想要倾尽所有、卑微赎罪，却终究换不来亲生儿子的半分原谅和垂怜。
却也在暗自庆幸，庆幸自己冰冷孤苦的儿子，如今执掌江山，不再是被人欺凌毒害。
庆幸他的身旁有谢绵绵这般女子，能温暖他荒芜孤寂的心底，陪他白首相守。
爱恨悔憾万般纠葛，最终尽数败给心底悔恨到极致的执念。
太后深吸一口气，强行敛去眼底泛红的水汽与纷乱心绪，重新拾起太后该有的雍容端庄。
只是此刻她的心底，一颗疯狂执拗的种子悄然落地生根，自此盘亘不散。
既然生辰寿宴、家常团聚、奇珍馈赠，所有直白的赎罪方式皆被尽数回绝……
既然她连靠近儿子、弥补过错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……
那她便换一条路，成全他，也成全自己此生难以释怀的执念。
霍、苏两大家族寻常世家联姻，尚且能十里红妆，轰动京华，引得万民艳羡。
如今她的儿子以至尊帝王之身迎娶一国之母，补办旷世大婚，本就该冠绝千古，凌驾世间一切婚嫁之上。
哪怕此生无缘母子温情，她也愿意倾尽毕生的内库积蓄，调动所有人脉资源，搜刮四海八方绝版珍宝，耗费全部心力，为段泱和谢绵绵打造一场前无古人、后无来者的盛世婚典。
她做不了合格的母亲，无法伴他身侧、弥补过往，那便赠予他世间最盛大的婚礼，让他高兴。
这是她最后的赎罪，也是她身为生母，唯一能为儿子做的事。
“既然陛下与皇后一应无缺，哀家便不再多做打扰。”太后面色平静，掩去内里翻涌的疯狂执念，“时辰已晚，哀家身心乏累，先行返回长乐宫歇息。”
“送太后回宫。”段泱淡淡应声，语调依旧疏离冰冷，无半分温度。
太后不再多言半句，转身缓步离去。
裙摆曳地，轻擦冰冷地砖，华贵肃穆的背影之下，深藏无尽的悲伤与悔恨。
殿内重归静谧，暖香依旧萦绕不散，可方才压抑窒息的氛围，却久久未能褪去。
谢绵绵望着空旷的殿门，轻声幽幽一叹：“太后真的后悔了。”
“那是她一己因果，与你我无关。”段泱上前一步，伸手将谢绵绵紧紧拥入怀中、
仿佛只有这样，他才心里踏实安定。
拥着她之后，他周身的寒凉逐渐消融，眼底只剩独属于她的万般温柔，“安安，朕定然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