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许久，心头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，其实他说不出是高兴，亦或是不高兴。
谢绵绵未曾催促，只是静静立在他身侧，目光温柔如春水，似要将他眼底的所有心绪都看透。
她深知自家殿下从来都不是贪恋皇权之人，他那些深埋心底的苦楚，那些午夜梦回的伤痛，她虽不能全然感同身受，却始终铭记于心，刻于骨血。
段泱缓缓抬眸，望向殿外斜斜洒落的暖阳，眼底猝然泛起一丝冷冽锋芒，那是属于复仇者独有的寒光。
他其实本对这九五至尊的皇位，半分兴致也无。
重生以来，他这一生便只剩一个执念——复仇。
他恨不得将所有害死他和谢绵绵的人，尽数挫骨扬灰。
恨不得将这浑浊不堪的朝堂、冰冷刺骨的宫墙尽数付之一炬，与所有仇人同归于尽，了此残生。
刚重生回来的他深陷黑暗泥沼，满心满眼皆是复仇的烈焰。
他从未想过活着的意义，更未曾奢望过半分安稳与喜乐。
只当自己是一把淬了毒的复仇之刃，斩尽仇敌之后，便该归于尘土，了结此生。
可后来，他找到了小绵绵。
段泱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绵绵身上，眼底的冷冽瞬间消融，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。
他本意是这一世把小绵绵养在身边，护着她平安无虞，一世安好。
可后来，随着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，看着小绵绵为了他变得越来越厉害。
那个他原本想要护着的小孩儿，不但替他挡下致命刀锋，还替他抚平了心底的伤痕。
她为我在无边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光，让他忽然发现，活着，原来也可以这般好，这般值得。
他忽然不再执着于同归于尽，不再妄想着毁灭一切。
他只想将那些仇人一一清算，而后陪着她好好活着，岁岁年年。
如今，仇人伏诛，大仇得报。
可这皇位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，硬生生砸到了他手里，避无可避。
他本无心皇位，但太傅连日来，日日在他面前进言，言说国不可一日无君。
若他执意不肯接下这皇位，朝野必乱，四方诸侯亦会趁机作乱，
到那时，战事起，受苦的终究是天下百姓，是那些无辜的黎民苍生。
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良善之人，可在太傅连日的劝说下，尤其是说到天下大乱无人能安生，他便改变了主意，
毕竟，他不愿看见天下大乱、民不聊生的惨状。
那样，他就算带着谢绵绵想要隐居也过不好。
所以，他接下了这皇位，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哪怕他骨子里从来都不喜欢这皇宫的束缚，不齿这朝堂的尔虞我诈，不耐这帝王的身不由己。
如今，他只想尽快寻得一位合适的接班人将这皇位脱手。
而后带着谢绵绵远离这宫墙朱阙，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，远离世间纷争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，再也不沾这皇权的半分尘埃。
那是他心底最朴素的愿望，无关皇权富贵，无关天下苍生，只关乎身边这一人。
他低头，对上谢绵绵亮晶晶的眼眸。
那眼眸里盛满了对他的崇拜、疼惜与坚定，似落满了星光，瞬间驱散了他心底的所有茫然与怅然。
段泱微微一顿，斟酌着措辞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“能护着安安，护你安全无虞，护你平安喜乐，我由衷地高兴。”
字字恳切，句句深情。
于段泱而言，复仇是执念，皇位是责任，唯有护着谢绵绵才是他心甘情愿、满心欢喜之事。
她是他灰暗的一生中，唯一的光。
所以，为了这束光，他可以做很多事。
谢绵绵望着段泱眼底的温柔与珍视，心中的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，眼眶的湿润愈发明显。
她笑着轻轻点头，声音轻柔而坚定：“殿下高兴，我便高兴。”
她的殿下啊，这些年吃了太多苦，从小到大，忍辱负重，如今终于是苦尽甘来。
她是真的为他高兴。
微微一顿，谢绵绵的眼底又泛起一丝担忧，眉头轻轻蹙起：“只是，一想到殿下当了皇帝便要日理万机，要应对朝堂上的繁杂琐事，还要防备各方的明枪暗箭，要扛起这天下的千钧重担，往后定会十分辛苦，我又难免有些不高兴。”
段泱看着她蹙眉担忧的模样，心中一暖，忍不住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间。
修长的指尖温柔地划过她的脸颊，他的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戏谑：“那依你之见，难道还能将这皇位再送回去不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