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拜读一二,也好好学习学习,这‘破格’之才,究竟是如何惊天动地?”
这是诛心之言。
更是最恶毒的陷阱。
分明是逼他当众拿出文章,与他这个新科会元的得意之作一较高下。
赢了,是仗着圣眷,不敬会元。
输了,便是德不配位,坐实了那沽名钓誉的恶名。
无论如何,都是输。
满堂士子,无一人出言解围。
他们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,冷漠地注视着这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乡野鄙夫。
孤立无援。
巨大的敌意如同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几乎要将林文远淹没。
他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,后背的衣衫,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,粘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知道,今日若不能妥善应对,他这辈子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。
就在这栋高楼的顶层雅间,一扇雕花木窗被悄然推开一丝缝隙。
萧承泽端着茶盏,目光平静地穿过楼下的灯火,落在那道孤立挺直的身影上。
他没有出手的意思。
他在等。
等这把尚未开刃的刀,自己挣脱枷锁,露出它应有的锋芒。
楼下,林文远脑中一片混乱,无数念头闪过,却又抓不住一个。
木默轻蔑的眼神,林文德虚伪的笑容,周围人看好戏的目光,像一张巨网,将他死死缚住。
他几乎就要无法思考。
就在这时,他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布制荷包,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。
那是临行前,呦呦亲手塞给他的平安符。
里面包着一小撮安神的草药。
那丝清凉,钻入鼻息,瞬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明了一瞬。
他想起了女儿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,想起了她奶声奶气,却无比笃定的那句话。
“爹爹是大文豪!”
“爹爹要考大官!”
一股热流,猛地从心脏处炸开,瞬间流遍四肢百骸。
他是林文远。
他是林铮的父亲。
是苏婉的丈夫。
是呦呦的爹爹。
他是为他们而来。
他是为他们而战。
旁人的看法,何足道哉。
他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浊气,缓缓吐出。
林文远挺直了被压力与屈辱压弯的脊梁。
他对着木默和林文德,深深一揖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温和谦逊的笑容。
“小弟之作,不过是些山野村夫的浅见,言辞粗鄙,不堪入目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岂敢在会元公与诸位大才面前献丑?”
他将自己的姿态,放到了最低。
然后,他话锋一转,目光从容地看向木默。
“倒是听闻木公子师从大儒,文采斐然,乃是京城士子之翘楚。”
“今日诗会,正是我等学习的好机会。”
“不如,就由木公子先开个头,也好让我这山野之人,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京城风骨?”
他微笑着,不卑不亢,却巧妙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,将那无形的枷锁,尽数转移到了木默的身上。
木默脸上的笑容,僵住了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一拳,却重重地砸在了一团棉花上,说不出的憋闷。
被林文远如此一捧,当着满堂名流的面,他若推辞,便是心虚。
他只能冷哼一声,被架上了高台。
“既如此,那木某便抛砖引玉了。”
他略一沉吟,当即吟诵一首咏月诗。
诗句倒是辞藻华丽,对仗工整,却通篇都是风花雪月,空洞无物,听得人昏昏欲睡。
木默作罢,带着几分自得走下台,挑衅地看向林文远。
“林解元,该你了。”
林文远再次拱手,缓缓走到台前。
他没有看月,也没有看灯,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层层的楼阁,望向了遥远的家乡。
他沉吟片刻,声音平实地开口。
“少时不知稼穑苦,一朝离家赴京华。”
“方知粒米皆辛苦,笔墨焉敢赋风花。”
“但愿苍生俱饱暖,不辞辛苦出山林。”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艰涩的典故。
却字字恳切,句句锥心。
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,对天下苍生的悲悯与关切,如同一道惊雷,在所有耽于享乐的士子心中炸响。
满堂,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