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皇,根本不打算处置林文德。
至少,现在不会。
为了朝局的稳定,为了皇家的颜面,父皇选择暂时容忍这个污点。
可林文远呢?
那个真正的璞玉,难道就要因为这无耻小人的窃取,而永远蒙尘于乡野吗?
他不甘心。
“父皇!”
他上前一步,语气恳切。
“林文德可以不追究,但林文远这等经世之才,若因此错过,实乃我大启的损失啊!”
萧夜宗的目光,终于从林文德的卷宗上移开,重新落回了林文远的那份策论上。
他的指尖,轻轻抚过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。
眼中的欣赏,毫不掩饰。
“朕,当然不会错过他。”
皇帝的嘴角,再次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。
他看着自己这个正直又略带焦急的儿子,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。
“只是,本科的贡士名单早已昭告天下,断没有临时增补的道理。”
“这于礼不合。”
皇帝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巨大的难题,一个几乎无解的制度障碍。
萧承泽的心,又被狠狠地提了起来。
他看着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知道这既是障碍,也是考验。
父皇在考他。
考他如何在这森严的礼法与制度中,为林文远,也为自己,撕开一道口子。
萧承泽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,又被一一否决。
强行增补,会引来言官弹劾,得不偿失。
等下一次科举,三年时间,变数太多。
就在他心急如焚,一筹莫展之际,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点拨的意味。
“贡士之名,乃国之大典,不可轻动。”
“但若是有德高望重之臣,或是宗室皇亲,联名举荐,言某地有沧海遗珠,其才华远超同辈,可破格参与殿试……倒也,并非没有先例。”
话,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。
萧承泽的眼前,豁然开朗。
父皇,是在给他指一条路。
一条需要他自己去铺就,去扫清障碍的路。
他需要去说服那些朝中重臣,需要去联合那些手握权柄的宗室。
他需要用自己的能力,为林文远挣来这个破格的资格。
这不仅仅是为林文远铺路。
更是父皇在为他自己,铺设一条通往储君之位的,布满荆棘的试炼之路。
萧承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,尽数压下。
他对着御座之上的父亲,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,头颅深深低下。
“儿臣,明白了。”
他的声音,不再有丝毫的焦躁与愤怒,只剩下山岳般的沉稳与决绝。
“儿臣,定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钱万金的办事效率极高。
不过三日,林家便正式告别了那个承载了太多辛酸的林家村,搬入了县城一处两进的清静宅院。
青砖黛瓦,院中一株半大的石榴树,角落里还有一口水井,井水清冽甘甜。
这是他们从未敢想象过的日子。
林文远每日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温书,眉宇间的愁苦被书香墨韵渐渐洗去,透出前所未有的从容。
林铮则在后院寻了片空地,每日天不亮便起身,一拳一脚,虎虎生风,将一身无处安放的力气与杀伐之气,尽数宣泄在晨光熹微之中。
一切都充满了崭新的希望。
可苏婉的心头,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。
夜深人静,她躺在崭新的被褥里,身旁是丈夫均匀的呼吸声,可她却毫无睡意。
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眸,此刻望着头顶的木质房梁,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。
每月一道新菜。
钱掌柜的信任,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,也是一座无形的大山。
她的厨艺,大多是年少时在家中学得,后来嫁作人妇,为了省钱,许多繁复的菜式早已生疏。
她真的能做到吗?
万一她想不出新菜,让钱掌柜失望,会不会连累丈夫和这个家?
那份刚刚萌芽的希望,会不会又像泡沫一样,一触即碎?
焦虑如同一张细密的网,将她牢牢缚住,让她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就在这时,一只肉乎乎的小手,从旁边伸了过来,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。
呦呦不知何时醒了,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。
她看见娘亲的头顶,正缠绕着一丝丝灰色的、令人烦闷的灰雾。
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