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收一个,便装进袋里。”
陈末接过布袋,解开红绳往里看。
袋内是化不开的浓黑,像无底深渊,深处飘来断断续续的惨叫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凄厉、绝望、痛苦,声声清晰。
黑暗里,一张张扭曲腐烂的人脸浮现,朝他伸出手,想要爬出袋口。
陈末立刻系紧袋口。
袋内顿时躁动起来,有东西在里面冲撞、爬动,想要撑破布袋。袋口的红绳亮起暗红微光,一闪一闪,每亮一次,袋内的动静便弱一分,最终彻底安静。
陈末握紧布袋,掌心沁出冷汗。
“去吧。”土地公道,“七天之内收完,若是让它们跑了,便再也寻不回来了。”
陈末将布袋系在腰间,与令牌、剪刀靠在一起,三股不同的凉意同时往体内钻。怀里的七枚纸人还在不安挣动,他伸手按了按,才稍稍安分。
他转身朝庙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土地公的泥像还在零星掉渣,朽木胎体上的幼虫依旧蠕动,神台洞口的两点绿光,还在死死盯着他的背影。
陈末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是白天,天色却灰蒙蒙的,太阳被厚云遮住,只漏下一点惨白的光。荒草在风里沙沙作响,他沿着土路,往东而行。
土地公说过,往东走,翻过两座山,穿过干涸的河沟,尽头便是东山乱葬岗。
他走了很久,太阳始终藏在云后,辨不出时辰。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,最后变成了崎岖山路。
山路两旁,长满了枯树。
树干扭曲,枝桠光秃,黢黑的树皮裂满深沟,枯死的藤蔓垂挂下来,像一条条僵死的蛇。
每一棵树上,都蹲满了乌鸦。
不是一两只,是密密麻麻,占满每一根枝桠。黑羽红眼,眼珠像浸透了血,一动不动,却始终盯着他。
他走一步,乌鸦的眼珠便转一下。
他停,它们也停。
他加快脚步,它们的眼珠便转得更快。
一路被无数道血红的目光盯着,陈末心里发沉。
走了许久,他忍不住回头。
树上的乌鸦,全都不见了。
枯树依旧,却连一根黑羽都没留下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地上,却多了一串脚印。
不是他的布鞋印,是小小的赤脚印,踩进泥土里,印边还带着湿痕。
脚印从远处延伸而来,一直跟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停住不动。
陈末盯着那串脚印,脚印里正缓缓渗出血水,一滴一滴,汇成小滩。血水里浮着细小的白蛆,不停翻滚钻动。
他抬眼环顾四周,空无一人,只有枯树和灰天。
陈末握紧腰间令牌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串赤脚印还在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它们一直跟着,一步不落,始终隔着几步远,不远不近。
山路越走越陡,两旁渐渐出现坟包。
一座、十座、百座……密密麻麻挤满山坡,枯黄的荒草在坟头摇摆,墓碑歪歪斜斜,有的断裂,有的倒塌。
乌鸦再次出现,蹲在坟头、墓碑、枯树上,血红的眼睛,依旧死死盯着他。
又走了一阵,一条干涸的河沟出现在眼前。
沟深两三丈,底铺满圆滚滚的灰白鹅卵石,没有半滴水,只有风穿石缝,发出呜呜的低响。
陈末沿着河沟前行。
走了许久,前方豁然出现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,全是坟。
一眼望不到头,大大小小,新新旧旧,不少坟包已经塌陷,露出里面发黑腐烂的棺板,爬满青苔。
这里,就是东山乱葬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