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体。
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被绳索勒住脖颈,吊在树枝上。风吹过,尸体轻轻摇晃,互相碰撞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。
骨头也在摩擦。
咯吱,咯吱,咯吱。
像老旧木门在风里晃动。尸体摇晃时,骨头互相磕碰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尸体上,站满了乌鸦。
通体漆黑,与枯树融为一体。它们落在尸体的肩头、头顶、手臂上,低头啄食血肉。
啄一口,血肉便少一块。啄一口,白骨便露出一截。许多尸体已经被啄得残缺不全,有的只剩半张脸,有的只剩一副骨架。
乌鸦的眼睛,是红色的。
像血,像烧红的炭火。啄食间隙,它们齐齐抬头,望向陈末。猩红的眼睛,在灰暗的天光里格外刺眼。
一只乌鸦飞了过来。
落在陈末的肩上。
分量极沉,远超想象。利爪深深抓进他肩头的肉里,扣得极紧。他侧头看去,乌鸦也歪着头看他。
嘴里,叼着东西。
圆圆的,小小的。
是一只眼睛。
人的眼睛。黑白分明,还在轻轻眨动。眼珠缓缓转动,直直望着陈末。睫毛上沾着新鲜的血珠,不断往下滴。
乌鸦将那只眼睛,放在他的手心。
利爪松开,眼睛静静躺在他掌心。温热柔软,眼珠在掌心转动,瞳孔一收一缩,盯着他。
他看着那只眼睛。
眼睛也看着他。
他在瞳孔里,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小小的身影,站在灰白长路上,身后是枯树、尸体、漫天乌鸦。
眼睛轻轻眨了一下。
他也跟着眨了眨眼。
判官的声音,从身旁传来。
“这是你前世的眼睛。”
陈末抬头看向他。
“拿着吧。”
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眼睛。那只眼睛还在望着他,缓缓眨动。随即,开始融化。
从边缘开始,化作一滴鲜血。赤红黏稠,顺着掌心纹路蔓延,流进指缝,淌过手腕。
整只眼睛,彻底化为一滴血。
那滴血,渗入他的掌心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鲜血在往身体里钻。穿过皮肤、肌肉、血管,顺着手臂往上,流进肩膀、脖颈、脑海。
一阵剧烈眩晕。
眼前发黑。
无数画面,在脑中飞速闪过。
快得看不清,只看见大片大片的红与黑。红如血,黑如夜。画面闪得越来越快,像有人在疯狂翻页。
终于,慢了下来。
他看见自己。
身着一身血红衣衫,不是寻常红,是浸透鲜血的暗红。手里提着一把宽刀,沉重,刀刃带着缺口。
他站在一座木台上。
台子老旧,上面布满黑色印记。台前,跪着一个被捆绑的人,低着头。
他举起刀。
狠狠砍下。
人头落地。
鲜血喷涌,溅满他的脸。温热腥咸,他抬手一抹,满脸都是血。
画面再闪。
另一座台子,另一个跪着的人。他再次举刀,再次砍下。
又一颗人头落地。
画面不断切换。
一个,又一个。
他看见自己,砍下无数颗头颅。头颅滚落在地,睁着眼,望着他。张着嘴,似乎在呼喊,却只传来一片嗡嗡杂音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