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继续爬。
终于重新爬上桥面。
他翻身上桥,趴在石板上大口喘息。回头望去,那些手还在半空疯狂挥舞,却再也够不到他。
他撑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桥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一身白衣,从头罩到脚,分不清是衣是裙。长发披散,垂到腰际,乌黑如墨,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她背对着他。
陈末停下脚步,静静望着那个背影。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他缓缓走近。
离她只剩几步时,他开口。
“你是谁?”
背影没有回应。
他再走近一步。
她动了。
缓缓转身,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白衣随风轻扬,长发也跟着飘动。
脸转了过来。
一片惨白。
不是寻常的白,是死人泡发多日的死白,白得发青,底下黑色血管如同地图纹路。
没有五官。
眼窝是两道浅坑,鼻洼是两个小孔。没有眉毛,没有睫毛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张嘴。
长在脸的正中央,极大,占了半边脸。嘴唇紫黑厚重,边缘外翻,紧紧闭着。
陈末死死盯着那张嘴。
嘴,缓缓张开。
张开时,嘴唇裂开,里面空空如也,没有牙齿,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黑洞里,传出声音。
“还我命来……”
尖利刺耳,像刀子狠狠刮过玻璃,震得他耳膜生疼。
她一挥手。
桥上瞬间涌来无数人影。
鬼魂。
密密麻麻,挤满了整座桥面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全都穿着湿透的衣衫,头发滴水,脸色惨白。
全是淹死的人。
有的脸浮肿不堪,有的皮肉脱落,有的露出白骨。水从他们身上不断滴落,在桥面汇成细流。
他们团团围住陈末。
一圈又一圈,密不透风。最近的离他不过一尺,能清晰看见他们腐烂的皮肉里,蛆虫在钻动。
他们伸出手。
惨白、浮肿、腐烂的手,朝他抓来。抓他的衣服、手臂、脖子。
他被死死抓住。
无数只手,力气大得惊人,把他往桥下拉,往血水里推。他拼命挣扎,踢打、挥拳,打掉一只,又涌上来两只。
他被推到桥边。
半截身子悬空,脚下就是翻滚的血水。那些手还在推他的肩膀、后背、头颅。
他死死抓住栏杆。
手指抠进石缝,指甲翻起,鲜血涌出。那些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。
他快要撑不住了。
一只脚已经悬空,另一只脚也被抬起,整个人即将坠入血水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住手。”
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。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
所有鬼魂瞬间停住。
保持着扑来的姿势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伸出的手悬在半空,张开的嘴合不拢,眼睛依旧盯着他,却一动不动。
然后,它们齐齐往两侧退去。
让出一条窄路,刚好容一人通过。路两边,浑身湿透的鬼魂纷纷低头,不敢望向路的尽头。
路的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