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勇踩着碎石和积水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这片荒废了三年的工地。倒塌的脚手架像巨兽的骨架,锈迹斑斑的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来,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几栋烂尾楼在暮色中张着黑洞洞的窗口,像被挖去眼睛的脸。
“李强就是在这里出的事。”陈默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当年的案卷复印件,“三年前,七月十五号,晚上九点左右。官方说法是脚手架松动,他从七楼摔下来,当场死亡。同一天晚上,另一个工人王建军死在宿舍,说是突发心脏病。”
赵大勇吐掉嘴里的烟蒂:“一天死两个,也太巧了。”
“家属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陈默翻看着案卷,“李强的弟弟李刚当时就闹了,说哥哥是被灭口,因为发现了工地的质量问题。但调查组来了,结论还是意外。王建军的家属拿了二十万赔偿,不闹了。李刚的父母身体不好,也拿了三十万,签了和解书。”
“李刚没签?”
“没签。他坚持上访,从区里到市里,最后到省里。材料递了一大堆,但每次都没有下文。”陈默指着工地深处一栋楼的阴影,“他在这里守了三个月,说是要等真相。后来突然就消失了,有人说他去了南方,也有人说他疯了。”
两人走到事故发生的楼前。七楼的脚手架已经塌了大半,断裂的钢管垂下来,在风里轻微摇晃。
赵大勇仰头看着,雨水顺着他帽檐滴下来:“陈老,您觉得真是意外吗?”
陈默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,蹲下身,仔细检查地面。雨水冲刷了三年,当年的痕迹早已荡然无存,但老刑警的目光扫过每一块破碎的水泥,每一根扭曲的钢筋。
“事故报告里说,李强是负责那一片脚手架的工人。”陈默缓缓道,“但李刚上访材料里提到一个细节——李强死的那天下午,跟工头吵了一架,因为脚手架的材料不对。”
“材料不对?”
“标准脚手架应该用国标钢管,壁厚不能低于3.5毫米。但李强发现,工地上用的钢管壁厚只有2.8毫米,而且焊点粗糙。”陈默站起身,用放大镜敲了敲手边一根钢管,“你看这根,锈成这样,但还能看出焊接痕迹——这是手工焊的,不是机器焊的。正规工地不会这么干。”
赵大勇凑近看,钢管接缝处的焊点果然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还有气孔。
“所以是偷工减料?”他皱眉,“那也不至于杀人灭口吧?”
“如果只是偷工减料,确实不至于。”陈默收起放大镜,“但李刚的材料里还说了一件事——就在李强死前一周,工地上运来了一批‘特殊材料’,放在最里面那栋楼的地下室,李强和王建军负责搬运。”
“什么特殊材料?”
“他没说清楚,只说‘用黑色防水布包着,很重,像是金属’。”陈默转向工地最深处那栋楼,“走,去看看。”
那栋楼比其他的更破败,连外墙都没砌完,裸露的红砖在暮色中像干涸的血。地下室入口被一堆建筑垃圾堵着,赵大勇花了十几分钟才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。
下面一片漆黑,手电光照进去,只能看到漂浮的灰尘和积水。
“小心点。”陈默说,“三年没人下来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去。地下室很空旷,大约有两百平米,地面积着几厘米深的水,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和废纸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、金属生锈的气味。
手电光扫过墙壁,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喷漆字迹——“禁止入内”、“危险”、“存放区”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陈默用手电照向角落,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模板和钢管,还有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桶。
赵大勇走过去,踢开一个铁桶,里面是凝固的水泥。他又搬开几块木板,露出了后面的墙壁。
墙壁上,有一个被砖块草草封起来的洞口。
“这不是原结构。”陈默用手摸了摸砖缝,“是后来砌的,而且砌得很匆忙。”
赵大勇从工具袋里掏出撬棍,几下就撬开了几块砖。洞口后面是一个小房间,大约十平米,空荡荡的,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防水布的碎片。
陈默蹲下身,捡起一片防水布,对着手电光看。布料已经腐朽,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样——“化工专用”。
“不是建筑材料。”老刑警眯起眼睛,“化工材料……重金属?化学废料?”
赵大勇在房间里仔细搜索,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在墙角,他发现了一个半埋在灰尘里的东西——一个生锈的金属铭牌。
他捡起来,擦掉上面的锈,铭牌上的字迹依稀可辨:“宏远建设,编号007,入库日期:三年前七月十日,保管员:李强。”
“李强的铭牌。”赵大勇抬起头,“他死前在这里工作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