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路开始难走了。离开了延河谷地,进入丘陵地带。上坡下坡,左腿的旧伤隐隐作痛。他走一段歇一段,一天只走了五十里。晚上借住在一个老乡家,老乡给他烧了一锅热水烫脚。
第三天,翻过一座山,进入绥德地界。路更不好走了,山路崎岖,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天黑前,终于到了绥德县城。兵站的同志见他脸色不好,非要留他多歇一天。
第四天,他拒绝了兵站的挽留,继续赶路。从绥德往东,过了黄河,就是山西地界。他在黄河边的渡口等了一个时辰,才等到一艘过河的船。艄公是个老汉,问他去哪,他说回太行山。老汉笑了,说:“同志,一路顺风。”
船到对岸,凌天踏上山西的土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河。
黄河水还是那样黄,那样急,那样一往无前地向东流去。
他转身,继续走。
从山西到太行山,还有五百里。
凌天走了七天。
第一天,从黄河边走到临县。路上遇到一支往前线运粮的民夫队,他跟着走了一段。民夫们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,有的推着独轮车,有的挑着担子,有的赶着毛驴。他们不知道凌天的身份,只当他是从前线回来的伤员,一路上照顾他,帮他背东西。
第二天,从临县走到兴县。路上遇到一支从前线下来的部队,是晋绥军区的。他们听说凌天是从延安回太行山的,热情地邀请他一起走。凌天跟他们走了半天,听他们讲前线的故事,也给他们讲延安的见闻。
第三天,从兴县走到岚县。路越来越难走,山越来越高。左腿的旧伤又开始疼了,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天黑前,终于到了一个叫界河口的小村子。村里有八路军的一个兵站,他在这里歇了一夜。
第四天,从界河口走到岢岚。翻过一座大山,左腿疼得几乎迈不动步。他在一个山民家里歇了半天,用热水敷了敷伤处,才缓过劲来。山民家的老大娘给他煮了一碗野菜粥,他喝得干干净净。
第五天,从岢岚走到五寨。路好走了一些,沿着河谷往下走。他走得快了些,一天走了七十里。天黑时到了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,有个小兵站。站长老王认识他,一九三七年他在这一带打过仗。
“凌旅长,你可回来了!”老王握着他的手,眼眶红红的,“部队都念叨你呢!”
凌天点点头。
“快了,还有几天就到了。”
第六天,从五寨走到神池。这一带已经是晋西北根据地的边缘,离太行山还有三百多里。他走得急了,左腿疼得厉害,不得不在神池多歇了一天。
第七天,从神池走到宁武。这里已经能看见太行山的轮廓了。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,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,那些若隐若现的村庄。他站在一个山头上,看着远处的山,看了很久。
那是他的山。
那是他打了三年仗的地方。
那是他的兵在的地方。
他转身,继续走。
快了。
还有两天。
一九四一年四月一日,凌天回到太行山。
他没有直接回旅部。
他先去了一个地方。
王家峪。
他一个人,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,一步一步走上去。
村口那棵老榆树还在。
树干上的弹痕还在,树桩旁侧抽出的新枝又长高了一大截。四月的春风从山谷里吹来,枝叶沙沙响,像在说话。
他站在树下,掏出怀表。
下午三点二十分。
他把表贴在耳边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表走得很好。
他收起表,向村里走去。
村口的老乡看见他,愣住了。
然后那个老乡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