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番血战过后，溃逃的金兵丢下满地旌旗甲仗，仓皇退向北方，再也不敢轻易踏足这片刚刚被起义军夺回的疆土。硝烟尚未被寒风吹尽，断枪残刃斜插在干裂的泥土之中，凝固的暗红血迹层层叠叠，将田埂、道路、村口的老树下都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颜色。曾经富庶的村落被战火焚毁大半，断壁残垣之间，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鸡鸣犬吠，更显得四野一片死寂凄凉。
陆衍一身玄色重甲立在高处，甲胄上的血污早已干涸结块，沉甸甸地覆在冰冷的铁叶之上。他身姿挺拔如松，面容冷峻，眉眼间凝着久经沙场的杀伐锐气，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满目疮痍的山河，没有半分战胜之后的骄矜，只有沉沉的凝重。他身后，数千起义军将士甲胄鲜明，刀枪如林，气势雄浑，刚刚大胜金军的锐气与底气，尽数化作震慑四方的威压，让整片原野都仿佛笼罩在一股沉凝的力量之下。
这是一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队，是一支连金国铁骑都能正面击溃的强军。
而这份军威，正是接下来一切事情的根基。
“将军，金军残部已退三十余里，短时间内绝无反扑之力，我军大胜！”
传令兵策马奔至，声音铿锵有力，穿透了空旷的原野。
身旁的先锋大将周凛当即上前一步，抱拳朗声道：“将军！我等浴血奋战，终于将金人赶了出去！如今军心大振，正当休整兵马，安抚地方，再徐徐收复其余失地！”
周凛出身底层农家，自幼受尽地主盘剥与苛政压榨，一身血性，最是护着百姓，也最恨那些鱼肉乡梓的豪强劣绅。他身材魁梧，面容黝黑，一双眼睛亮如寒星，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，是起义军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陆衍微微颔首，目光却没有望向远方的战场，而是缓缓落向了坡下那些流离失所、面黄肌瘦的百姓。
他们衣衫破烂，面如菜色，有的蜷缩在断墙之下瑟瑟发抖，有的拄着枯枝茫然四顾，老人垂垂老矣，孩童饿得连哭声都微弱无力。他们熬过了金兵的烧杀抢掠，熬过了大宋官吏的横征暴敛，熬过了年复一年的饥荒与战乱，可即便外敌退去，他们依旧看不到半分活下去的希望。
无田，无粮，无家，无依。
这便是这片收复之地上，最真实的光景。
“击退金人，不算全胜。”
陆衍的声音低沉而平静，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土地荒芜，百姓流离，即便我们守住城池关口，这疆土也只是一片没有生气的死土。百姓活不下去，我们打赢再多仗，也毫无意义。”
话音落下，一旁的文官沈牧缓步上前。
沈牧心思缜密，通晓政务，更清楚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厉害，他眉头微蹙，语气带着几分慎重：“将军心怀苍生，属下万分敬佩。只是战后百废待兴，粮草、军械、民心皆需慢慢安抚，不可操之过急。更何况，这片土地上的田产，十之七八都握在当地地主豪强手中，他们盘踞百年，宗族相连，私兵暗藏，宋金两朝更迭数次，都未曾动过他们的根本。我军初定此地，若是强行触碰他们的核心利益，恐怕会横生事端。”
周凛一听，当即面露不悦，沉声反驳：“沈先生太过谨慎！那些豪强地主，金人来了便降金，大宋来了便顺宋，左右逢源，只顾保全自家田地家产，何曾管过百姓死活？百姓世代给他们做牛做马，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，这样的人，有什么碰不得？”
“周将军，我并非袒护豪强。”沈牧轻轻摇头，语气诚恳，“如今我军刚经历大战，兵力损耗不小，粮草补给尚未完全稳定。那些地主手中有粮、有丁、有势力，一旦逼反，我军便会腹背受敌。外有金兵虎视眈眈，内有豪强作乱，这刚收复的失地，便会立刻再次陷入战火。”
两人各执一词，一个勇猛激进，一个稳重求全，争执不下。
陆衍却始终没有插话，他的目光，缓缓落在那些龟裂荒芜、长满野草的田地之上。
那些曾经肥沃的良田，被豪强兼并，被金兵侵占，被战火践踏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生机。百姓失去了立身之本，只能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，这便是乱世之中最残酷的真相——谁掌握土地，谁就掌握生路；谁夺走土地，谁就断人活路。
他起兵，不是为了称王称霸，不是为了改朝换代，而是为了让天下百姓，能有一口饭吃，有一片田种，能挺直腰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