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，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绸缎庄的幌子迎风招展，酒楼茶肆里坐满了衣着光鲜的客官，一眼望去，好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。可只要稍稍往偏僻街巷、底层坊市走去，便能嗅到一股与这繁华格格不入的气息——恐惧。
恐惧藏在百姓低垂的眼皮下，藏在紧闭的门窗后，藏在入夜后死寂一般的街头巷尾。
“掌柜的，再来两个烧饼，打包带走。”
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放下两枚铜板，声音压得极低，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巷口。
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，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烧饼，递出去时，也跟着压低了声音：“这天都快黑了，你还敢在外头晃荡？不要命了？”
汉子接过烧饼，手指微微发颤：“家里老娘还等着吃口热的，我有什么法子？只是走快些，尽量不往暗处去。”
“暗处？这开封城，哪儿还有什么暗处不暗处的。”掌柜叹了口气，眼神复杂，“你是不知道，这几日西坊、南坊，夜里都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汉子心头一紧。
“还能怎么。”掌柜往柜台后靠了靠，声音几不可闻，“又是那帮地下的东西出来了。”
汉子脸色瞬间白了几分，下意识地压低声音：“你是说……采生折割？”
这四个字，像是带着刺骨的寒气，一出口，周围几个原本低头吃饭的客人，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，整个烧饼铺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掌柜点了点头，嘴唇动了动：“他们藏在全城的下水道里，昼伏夜出，神出鬼没。抢钱、抢人、下手狠辣，不留活口。官府不管，乡绅不问，咱们这些小老百姓，除了忍着，还能怎么办？”
“官府怎么会不管？”汉子不敢置信，“那是朝廷的衙门，是父母官啊！”
“父母官？”掌柜冷笑一声，笑容里满是悲凉，“若是真管，前些年失踪的那些人，怎么一个都找不回来？若是真管，怎么每次有人告状，状纸还没递进去，人先没了踪影？”
旁边一个穿补丁衣裳的老妇人忍不住插了嘴，声音抖得厉害：“我那隔壁的小子，不过是夜里多瞅了一眼水道口，第二天就被人拖走打了个半死，回来没撑过三天就去了。官府来人看了一眼，只说是‘意外跌伤’，连个凶手都没查。”
“何止啊。”另一个挑夫模样的男人放下碗筷，满脸愤懑，“我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，每个月都要交‘平安钱’，少一个铜板都不行。交了钱，能安稳几天；不交钱，家都能给你掀了。”
“那钱最后到哪儿去了？”汉子追问。
这话一出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沉默，就是答案。
掌柜看了看门外，确认无人经过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咱们心里都清楚。采生折割在地下作恶，赚来的黑心钱，一半以上，都送到了上面。”
“上面？”
“城里的大户、乡绅、衙门里的人……”掌柜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却字字诛心，“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、张口闭口为民做主的老爷们，就是这帮恶鬼的靠山。他们披着体面的衣裳，吃着咱们的血汗，养着地下的豺狼。”
汉子听得浑身发冷。
他一直以为，开封城只是乱，却没想到，乱的根，不在街头，不在城外，而在地下的恶鬼，与地上的伪君子。
“那义军呢？”汉子忽然想起了什么，眼睛亮了一瞬，“陆首领率领义军入城，开仓放粮，安抚百姓，他难道也不管吗？”
提到陆衍，铺子里的气氛稍稍松了一丝。
谁都知道，起义军入城之后，军纪严明，不抢不掠，对百姓秋毫无犯，与从前的官兵截然不同。
可掌柜依旧摇了摇头：“义军刚入城，根基未稳。陆首领是好人，但他未必知道城里藏得这么深的脏事。再说……那些乡绅老爷们，一个个表面恭敬，暗地里不知道怎么遮掩呢。”
“遮掩？”
“对。”老妇人接口，“他们天天去义军大营拜见陆首领，送东西、表忠心，说自己如何爱民，如何愿意协助义军安定地方。陆首领就算想查，也得有真凭实据，也得有个由头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