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匆匆，足以让牙牙学语的孩童，长成中年汉子，足以让枯木再发新芽，却没能抚平开封城身上的累累伤痕。这座曾被世人唤作汴梁、集天下繁华于一身的帝王之都，在金人铁蹄的践踏与掳掠之下，早已褪去了昔日的荣光，只剩下满目疮痍，在中原大地上沉默地喘息。
曾经勾栏瓦舍连绵不绝、车马昼夜不息的御街，如今大半被坍塌的墙体与荒草覆盖，青石板路碎裂不堪，缝隙里钻出的野草在秋风中轻轻摇晃，像是在为这座死去大半的城池低声哀悼。宫墙倾颓，殿宇残破，昔日皇家禁地的朱红大门早已不见踪影，只剩下光秃秃的门洞，任由风沙穿堂而过，卷走最后一丝威严。街巷之中，偶有衣衫褴褛的百姓佝偻着身子走过，他们眼神麻木，脸上刻满了饥饿与疲惫，连抬头望一眼天空的力气都没有。
城外的汴河早已断了漕运，河水浑浊不堪，河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，昔日千帆竞渡、舳舻千里的盛景，早已成了只存在于老人口中的传说。整座开封城，就像一个身受重伤、苟延残喘的巨人，即便熬过了最惨烈的劫难，却依旧在死亡的边缘徘徊，看不到半点复苏的迹象。
城楼之上，陆衍负手而立。
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，腰间只悬着一枚不起眼的墨玉佩，没有披甲，没有持刃，更没有半点身居高位者的张扬与跋扈，可静静立在那里，便自有一股沉凝如山、不动如岳的气度。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，缓缓扫过脚下这座残破的城池，从城西的流民窝棚，到城南的断壁残垣，再到城北尚未完工的修补城墙，每一处景象，都落在他的眼底，刻在他的心上。
身旁，张文远手持一卷厚厚的竹简，指尖在竹简上轻轻划过，眉头微蹙，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。
“大帅，按照今日清点的数目，城内现存百姓不足三万，老弱妇孺占了七成，青壮劳力不过八千余人。城西、城南的屋舍坍塌过半，能住人的不足三成，粮草储备只够全城百姓支撑一个月，木料、砖石、农具、药材，样样都缺，就连修补城墙的民夫，都凑不齐足额的人手。”
张文远顿了顿，将竹简微微合拢，看向陆衍的背影，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：“靖康之后，朝廷偏安江南，对中原故土不管不顾，金人盘踞河北，时常南下袭扰，周边流寇、散兵更是数不胜数。咱们死守这座空城，步步维艰，依我之见，不如先暂移别处，积蓄力量，待日后时机成熟，再重回开封也不迟。”
陆衍没有回头，目光依旧望着远方。
风从北方吹来，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，拂动他额前的碎发，却吹不动他分毫。
片刻之后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沉稳有力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石之上，清晰而坚定。
“文远，你可知开封为何重要？”
张文远一怔，随即躬身道：“开封地处中原腹地，北控燕赵，南望江淮，西连关陕，东接齐鲁，乃是天下之中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，更是我汉家山河的脊梁。”
“不错。”陆衍微微颔首，终于转过身来，他的面容年轻，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锐利，眼神之中，藏着对这片土地的赤诚，也藏着搅动天下风云的决心，“开封在，中原就在；中原在，汉家的根就在。若是连这座城都守不住，连这片故土都弃之不顾，我们举起义旗，又有何意义？”
他抬手指向城下那些蜷缩在窝棚里的百姓，声音轻了几分，却更有分量。
“你看他们，他们是宋人，是中原人，是这片土地的主人。金人抢他们的粮食，烧他们的房屋，朝廷弃他们于不顾，流寇欺辱他们，若连我们也走了，他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我不要暂避，不要迂回，我要在这里扎根。”
陆衍的目光重新投向整座开封城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修城、屯田、造器、练兵、安民。一年不成，便用三年；三年不成，便用十年。我要让这座城重新活过来，让百姓重新吃上饱饭，让流民重新有家可归，让这支义军，有真正的根基与后盾。”
“这里，不是临时的据点，是我们的家，是我们横扫乱世、收复河山的起点。”
张文远心头一震，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统帅，眼中的犹豫尽数散去，只剩下满腔的敬佩与坚定。他猛地抱拳躬身，声音铿锵有力：“属下遵命！一切但凭大帅吩咐！”
陆衍微微点头，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位在开封废墟之上默默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