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乱如沸水的当口，忽听淮河中一声暴喝：‘都给俺稳住！’众人抬眼一看，却是那西军出身的准备将张永珍，他光着膀子，肩上斜扛着一把烧得通红的火油瓢，正站在一艘漏了底的哨船上，一脚踹开缩在船尾的小兵，‘噼啪’一声将火油泼在靠近浮桥的金船上！那火油遇风就燃，眨眼间便烧得金人哭爹喊娘，张永珍也不管身上溅了火星，抡起船桨就往浮桥的缆绳上砸，边砸边吼：‘岸上打不过，水里还能让他们骑脖子上？！’
这一嗓子像是炸雷，原本溃散的宋军水师竟真的稳住了几艘船，跟着张永珍往浮桥冲——有人泼火油，有人扔飞钩，有人干脆操起长槊往金人船板上戳。赵玖在山上看得清楚，张永珍那艘船被三艘金船围了，他身上中了两箭，却还咬着牙把最后一瓢火油泼向浮桥的木桩，火苗顺着缆绳烧上去，‘咔嚓’一声，半段浮桥塌进了淮河，金人掉进水里的惨叫声顺着风飘了半座山。
‘退了！金人退了！’八公山上爆发出一阵欢呼，可赵玖的眉头却没松——他看见张永珍那艘船在火里打转，船舷被金人的弩箭射得像筛子，张永珍抱着船桅往下沉，有小兵想拉他，却被他一把推开：‘别管俺！往南划！’
等亲兵把人捞上来时，张永珍已经只剩半口气了。他被抬到赵玖面前的军帐里，胸口的箭簇还在淌血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不是喊疼，而是盯着赵玖的靴子：‘官家……俺、俺有件事求您。’赵玖蹲下身，声音发哑：‘你说。’
‘俺是延安府人，家里有婆娘，还有个三岁的娃……’张永珍的眼睛开始发直，‘俺出来从军时，娃刚会喊爹。这几年跟着跑，家里的信早断了……您要是真能打回去，帮俺看看他们还在不在。要是不在了，就给俺坟头烧张纸，说俺没当逃兵。’
赵玖攥着他的手，指尖冰凉：‘朕封你为协忠大夫，你的婆娘封诰命，娃将来袭你的官。’
张永珍却笑了，血沫子从嘴角渗出来：‘俺知道您是收买人心……可俺今日发疯，不是为了官，也不是为了赏。’他忽然抬起头，眼神亮得吓人，‘俺就是想回家，想回延安府的窑洞里，吃俺婆娘蒸的糜子饭，想把娃举过头顶……想疯了。’
这句话说完，他的手猛地垂了下去，军帐里的火盆‘噼啪’一声爆了火星，赵玖坐在原地，半天没动。
列位，这厢八公山的风还在吹，那厢临安府的辛弃疾，正攥着收音机的木匣子，眼泪‘吧嗒’砸在桌面上。他本是嘴角噙着笑听张永珍烧浮桥的，听到那句‘想回家’时，忽然就绷不住了——他想起自己从济南府逃出来时，也是这般年纪，也是揣着半块娘蒸的饼，一路往南跑，跑了十几年，梦里还是济南府的老槐树，还是娘在树下喊他吃饭的声音。‘英雄？’辛弃疾抹了把脸，声音发颤，‘他哪里是英雄？他就是个想回家的汉子，跟俺一样，跟那千万个往北看的人一样。’
旁边的朱熹端着茶杯，茶盏里的水晃了半天，竟没喝一口。他先前总说‘杀士大夫非明君所为’，此刻却盯着窗外的临安城墙，忽然明白了——那些从河北、从河东逃来的人，为什么听见‘北伐’两个字就红眼睛。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，是为了家里的炕头，为了没吃完的半袋米，为了那句没说出口的‘等俺回来’。杨万里攥着折扇，扇骨都捏白了，他想起自己在吉州见过的北地流民，一个个揣着写着籍贯的布条，夜里就抱着布条哭，那时他只觉得可怜，如今才懂那布条里裹的不是字，是魂。
而在德寿宫的赵构，听见‘张永珍’三个字时，正拿着茶盏往嘴边送，手一哆嗦，茶盏‘哐当’砸在地上。‘胡编乱造！’他扯着嗓子吼，把案上的砚台、笔架全扫到地上，墨汁溅了满袍，‘朕何时畏战？朕何时弃了北地？’可吼着吼着，他却忽然停了——他想起建炎三年的扬州，想起那些跟着他往南跑的士兵，有人拽着他的衣角喊‘官家，俺家在沧州’，有人跪在地上哭‘俺娘还在井边等俺’。那时他只觉得烦，只想着快些逃，如今听见张永珍的话，竟觉得那声音像极了当年拽他衣角的那个小兵。
赵构蹲在地上，指尖摸着碎瓷片，忽然就哭了——他知道这故事是编来骂他的，可那‘想回家’三个字，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他当了几十年皇帝，守着临安的繁华，却忘了那些人的家，早被埋在了北边的焦土里。
这声音顺着收音机的电波，飘到了江州的酒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