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下达的瞬间，他仿佛能听见投石机的绞盘发出沉闷的吱呀声，那声音像是无数根粗糙的绳索在拖拽着他的神经。一颗颗巨石带着破空的呼啸飞射而出，轨迹划过灰蒙蒙的天空，在他眼中拉出一道道沉重的弧线。他屏住呼吸，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些石头，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期待——哪怕只能在城墙上砸出一个缺口，哪怕只能让里面的人乱了阵脚，这场进攻也不算毫无意义。
然而，现实却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下。巨石轰然落在土石结构的城墙上，没有预想中的轰然倒塌，甚至没有明显的破损，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，仿佛只是孩童向巨人扔去的石子。吴暽的瞳孔猛地收缩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，剑柄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。他看见那些石头顺着城墙滚落，速度越来越快，却只砸伤了寥寥数人，最终停在城墙脚下，成了无关痛痒的障碍物。
一股无力感顺着脊椎攀爬而上，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他知道土石城墙坚固，却没想到坚固到如此地步。投石机的攻击如同隔靴搔痒，不仅没能撼动对方，反而像是在徒劳地表演。他能想象到城墙之上敌军的嘲笑，那些目光如同针一般扎在他的背上，让他浑身发烫。
城墙上，张文远的身影忙碌而混乱。吴暽远远看着，看见他一边声嘶力竭地下令，一边亲自冲上去抢夺滚落的石头。几名士兵合力将石头推动，那沉重的物体沿着城墙内侧滑下，落在城外的地面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。
“蠢货！”吴暽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，胸口的怒气瞬间被点燃。他怎么会没想到，这些被推下去的石头，转眼就会成为敌军登城的阶梯？可他却没能及时提醒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己方的举动给敌人创造机会。
就在他焦躁万分时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炮声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他循声望去，只见王怀安的阵地上升起一团团硝烟，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落在南宋军队之中。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血肉横飞，冲击波将士兵们掀飞出去，惨叫声、哀嚎声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隐约传到耳中。
吴暽的身体猛地一僵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他闭上眼，长长的睫毛颤抖着，仿佛能透过眼皮看到那些士兵惨死的模样。他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，王怀安的炮火威力惊人，己方的军队根本无法抵挡。可他别无选择，总不能让大军一直停滞在城外，毫无作为。如今，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冲动，终究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，每一次炮弹的爆炸，都像是在他的心上狠狠砸了一下。他能感受到麾下士兵的恐惧和绝望，那种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蔓延，让整个军队都陷入了混乱。他想下令撤退，却又迟迟无法开口，撤退意味着失败，意味着之前的牺牲都付诸东流，可继续坚持下去，只会让更多人丧命。
终于，当又一轮炮火袭来，将阵线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时，吴暽痛苦地睁开眼，嘶哑地喊道：“撤！快撤！”
命令下达的瞬间，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后溃散。吴暽被亲兵护在中间，随着人流不断后退，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、兵器的碰撞声和士兵的哭喊声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巍峨的城邦，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。刚才的炮击如同噩梦一般在他脑海中回放，每一个惨死的画面都清晰无比，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，让他浑身发冷。他暗暗发誓，这辈子再也不要经历这样的战斗，这种被绝望死死缠住、无法挣脱的感觉，比死亡更让人恐惧。
直到退到相对安全的区域，吴暽才挣脱亲兵的搀扶，瘫坐在地上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冷汗顺着脸颊滑落，浸湿了衣襟。看着身边狼狈不堪、士气低落的士兵，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断脊的狗，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和尊严。面对那样强大的敌人，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，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陈州城城墙。那城墙高大而厚重，如同巨人的肩膀，将天际线分割开来，遮住了太阳，遮住了白云，也遮住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。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，他意识到，这样的敌人根本无法打败，甚至不应该被当作敌人。朝廷的决定错了，错得离谱，可他却只能为这份错误买单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。吴暽抬头望去，只见完颜悉烈带着一队人马赶来，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，目光扫过溃散的军队，最终落在吴暽身上。吴暽挣扎着站起身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刚才若不是完颜悉烈及时派出增援部队稳住局面，他的军队恐怕会损失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