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双腿下意识地想催动战马，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。作为主帅，他习惯了冲在最前，习惯了亲眼见证胜利的瞬间。铁网阵这道防线，在他看来不过是困兽最后的挣扎，只要麾下儿郎奋力一搏，破阵只是旦夕之间。一想到破阵后一马平川的坦途，想到两万大军如同潮水般淹没张家镇的盛况，他的呼吸就不由得急促起来。张家镇，那座在传闻中遍地金银、日日有猪肉炖粉条、能看新奇“电影”的城镇，像一块滚烫的磁石，吸引着他，也吸引着身后所有将士。
指尖已经触到了马腹的缰绳，正要发力的瞬间，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。谋士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：“将军，不可。”
仆散忠义眉头骤然拧紧，心底的燥热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下，几分不耐涌了上来。他侧头看向谋士，正要开口反驳，却见对方眼神凝重，语气恳切：“此阵诡异，先锋队入内许久未有动静，恐有埋伏。将军乃三军主帅，身系全局，岂能轻易涉险？一旦落入陷阱，两万大军群龙无首，此战便休矣。”
“陷阱？”仆散忠义嗤笑一声，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负，“我女真铁骑踏遍中原，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？不过是几道铁网，能奈我何？”话虽如此，他却没再贸然催动战马。谋士的话像一根细针，刺破了他被胜利冲昏的头脑，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。
他再次望向铁网阵，方才被兴奋掩盖的疑虑此刻渐渐浮出水面。是啊，先锋队都是军中精锐，就算铁网难破，也该有厮杀声传来，怎会如此安静？安静得像是……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，吞噬了所有生机。他想起出征前完颜雍的嘱托，想起身后一万女真勇士和一万汉人服从军的性命，想起这一路征战的艰辛，手心不知何时沁出了冷汗。
冲动与理智在胸腔里激烈交锋，像两头猛兽在相互撕咬。他渴望冲进去，亲手撕开这铁网，见证大军破城的荣耀；可理智又在不断提醒他，主帅的安危重于泰山，不能因一时之勇而置全局于不顾。“后果”二字，如同千斤巨石，压在他的心头。他能想象到，如果自己出事，军中必然大乱，原本气势如虹的进攻会瞬间崩溃，甚至可能被对方反扑，两万大军将毁于一旦。到那时，别说攻占张家镇，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。
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缰绳，指节的酸痛让他更加清醒。风依旧在吹，带着远方隐约的喧嚣，那是身后将士们的躁动，他们和刚才的自己一样，被张家镇的富庶冲昏了头脑，眼中燃烧着贪婪与兴奋的火焰。他看到那些女真士兵挥舞着刀剑，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，拳头攥得紧紧的，仿佛已经看到了城中的金银财宝和美味佳肴；那些汉人服从军，眼神中带着几分盲从，几分渴望，跟在女真人身后，脚步匆匆，生怕落后一步就抢不到好处。
他们不知道，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绝路。仆散忠义的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，比阵前的冷风更甚。他想喝止，想告诉他们前方可能有危险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大军已经发起进攻，箭在弦上，不得不发。此刻鸣金收兵，不仅会打击士气，还可能引发混乱，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。他只能寄希望于先锋队能尽快破阵，寄希望于谋士的担忧只是多余。
就在这时，铁网阵的方向依旧没有传来任何消息，反倒是张家镇的方向，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鸣声。那声音不同于马蹄声，不同于厮杀声，更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，沉闷而有力，地面甚至都在微微颤抖。仆散忠义的脸色瞬间变了，他猛地挺直身子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烟尘弥漫中，一排排巨大的黑影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。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，远远超过了战马，履带碾过土地，卷起漫天黄沙，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。那是什么？仆散忠义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，既不是战车，也不是骑兵，通体钢铁铸就，散发着冰冷的气息，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。
他看到冲锋在前的女真士兵和汉人服从军都停下了脚步，脸上的兴奋和贪婪瞬间被惊愕和恐惧取代。他们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。手中的刀剑不自觉地垂了下来，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颤抖。那钢铁洪流越来越近，轰鸣声越来越响，仿佛要将人的耳膜震破，大地的颤抖也越来越剧烈，让人站立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