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裹着北方四月特有的沙尘，刮得他眼角发涩，他抬手揉了揉，视线仍锁在北边的天际线——那里的烟尘似乎比昨日更浓了些，像一块浸了墨的脏布，沉沉地压在远方的地平线上。
轻轻的一声叹息从喉咙里滚出，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。这几天，从北边逃过来的乱军越来越多了。
不是零星的散兵，有时是几十人抱团，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眼里满是惊惶与绝望；有时是百余人的队伍，带着伤，拖着残破的兵器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瘫倒在根据地外围的荒地上，连呼救的声音都透着气若游丝的疲惫。
他们是谁？为何而逃？陆衍不用细问，那些溃散的阵型、身上深浅不一的刀伤、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，都在指向一个残酷的答案：战乱。
可他心里总有个更清晰的判断，那不是单纯的战乱，更像是一场规模不小的叛乱。寻常的战乱多是流寇劫掠，或是两军对峙的溃散，可这些逃兵的眼神里，除了恐惧，还有一种被裹挟的茫然，仿佛他们原本属于某个庞大的阵营，只是一夜之间分崩离析。陆衍见过边境的冲突，见过部落间的仇杀，那些混乱里总有明确的目标，而眼前这些人的逃亡，更像是一场无措的奔命，背后追着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野火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脚下忙碌的人群。根据地的建设正到关键时候，新开辟的田地要趁着春汛引水灌溉，夯土的城墙要赶在雨季来临前加高加厚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日夜不停，打造着农具和少量用于自卫的兵器。妇人们在帐篷外晾晒着刚收获的杂粮，孩子们提着陶罐帮着运送水浆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，却又透着一股踏实的劲儿。陆衍知道，这份踏实来之不易。北方常年动荡，百姓们流离失所，能找到一处安稳的地方，有田可种，有饭可吃，便是最大的奢望。他之所以拼尽全力加紧建设，所求的也不过是这份安稳。
可北边的动静越来越大，拖拉机巡逻时传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惊。有时能看到远方天际线上升起的狼烟，有时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厮杀声，甚至有一次，巡逻的士兵带回了几个重伤的契丹士兵，他们昏迷中反复喊着“完颜”“斡罕”的名字，语气里满是恐惧与愤怒。陆衍让人好生照料，却没有多问——他不想过早地卷入这场纷争，可纷争的阴影，已经像潮水般越涌越近。
夜里，陆衍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，辗转难眠。拖拉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，像是在提醒他，危险从未远离。他忍不住想，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？能让这么多士兵溃散逃亡，能让那股叛乱的势头如此猛烈。他隐约猜到，这场叛乱的规模定然不小，或许牵扯到了部族之争，或许是对统治者的反抗，可这些都与他无关。他只是一个想为百姓寻一处安身之所的普通人，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，没有逐鹿中原的豪情。
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：要不要掺和进去？若是趁着乱局，或许能扩充势力，抢占更多的土地和资源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他想起那些跟着他来到这里的百姓，想起他们脸上渴望安稳的眼神，想起刚播种下去的禾苗，想起还未完工的粮仓。
是啊，让百姓们吃得起饭，才是最重要的。只有把根据地的内功练好了，粮食足够多，城墙足够坚固，百姓们的心足够齐，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。
所谓的征战天下，从来都不是他的追求，他所求的，不过是“老有所养，幼有所教，壮有所用”，不过是这片土地上不再有流离失所，不再有饿殍遍野。
他翻了个身，窗外的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，映出地上的影子，长长短短，像极了此刻他心中的思绪。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，可心底还是难免有些忐忑。乱世之中，独善其身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你不想招惹别人，别人未必不会主动找上门来。这就像在惊涛骇浪里行船，你只想靠着岸边安稳前行，可风浪总会推着你，让你不得不面对那些突如其来的险滩。
这份忐忑，在第二天中午就变成了现实。巡逻的士兵火急火燎地赶回来，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：“首领！北边来了一大群契丹逃兵，后面跟着不少女真兵，看架势是一路追杀过来的，方向正是张家镇！”
陆衍的心猛地一沉。张家镇离根据地不过数十里路程，那些契丹逃兵若是逃到这里，后面的女真兵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他快步走到瞭望塔上，举起望远镜望去。只见北边的土路上，扬起漫天尘土，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影踉跄奔逃，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