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一进堂屋，他就将手里的马鞭狠狠砸在梨花木桌上，桌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乱响，余光扫过账房递来的伤亡名单，那一个个划了红叉的名字像是烧红的针，扎得他眼睛发疼，一股腥热直撞头顶。
“死了十七个……十七个！”他攥着名单的手指关节泛白，指甲几乎嵌进纸里，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又哑又狠，“一个破山寨，一群泥腿子，敢杀我的人？”
先前在青龙寨外吃的亏还堵在胸口，此刻伤亡数字像把钝刀，把那点屈辱铰得血肉模糊。
他猛地抬头，眼底血丝漫开，像浸了血的蛛网，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，“去！把剩下的人都给我拢过来——我张陵的人，不能白死！”
账房缩着脖子应下，脚步刚挪到门口，张陵又咬着牙补了句：“再备五千两银票，去营寨找完颜大人！”
那女真人是他在这三不管地带的靠山，往日里送些好处就能换得庇护，如今这口气咽不下，唯有借刀杀人。
银票被他摔在桌上时，纸页哗啦作响，他盯着那叠薄纸，心里的戾气翻涌，陆衍那小子，还有他那破寨子，这次定要连根拔起，挫骨扬灰。
消息传出去时，张陵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，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，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他想象着女真人的骑兵踏平青龙寨的场景，想象着陆衍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模样，眼底的红才淡了些，却又被更深的怨毒裹住，这寨子，这陆衍，敢折他的面子，就得付出血的代价。
王怀安听到消息时，正坐在自家院中的老槐树下翻书，风卷着书页掀起一角，他指尖顿在“民为邦本”那行字上，眉梢轻轻挑了起来。
“土匪？”他低声重复着邻里的闲谈，嘴角却漫开点笑意，“有了钱不挥霍，反倒建寨子……这土匪，倒和旁人不一样。”
张陵那般的地头蛇上门，换作旁人早该攀附逢迎，陆衍却敢直接拒了，甚至动手打了回去，这股子硬气，让王怀安合上书页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他指尖摩挲着书脊，心里的好奇像投进湖面的石子，漾开一圈圈涟漪：是真的性情刚直，还是有恃无恐？那寨子，到底是什么模样？
“去看看。”这念头冒出来时，他自己都愣了愣，随即笑出了声，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。收拾包裹时，母亲攥着他的袖子，声音发颤：“那是土匪窝！你一个读书人，去那地方做什么？”妻子也红着眼眶劝：“咱安稳过日子不好吗？别犯傻啊。”
王怀安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，看着妻子攥紧的衣角，喉结动了动，却还是把书卷塞进包裹：“娘，我心里有数。”他知道她们是怕，可那股子“有意思”的念头像藤蔓，缠着他的心思，放不开。
出村时，村口的族老们靠在墙根，见他背着包裹过来，脸上的冷笑像淬了冰。有人撇着嘴嘟囔：“好好的读书人，偏要去投土匪，真是疯了。”有人捋着胡子摇头：“早晚死在外面。”
王怀安脚步没停，只背对着他们抬了抬嘴角，这些人惯会用“规矩”捆着旁人，见不得半分出格的活法。
他走了没多远，就听见身后传来族老们的叫骂声，是冲着他家方向去的。
王怀安脚步顿了顿，指尖攥紧了包裹带子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他知道那些人会为难母亲和妻子，可他还是想往前走。
风声裹着远处的蝉鸣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抬步继续往南，只是后背绷得发紧，连脚步都沉了些。
一路风尘仆仆，王怀安站在青龙山脚下时，额角沾着细汗，抬眼望向青龙寨的木屋，眼里的好奇压过了疲惫。“穷乡僻壤里，藏着电影？”他搓了搓手，指尖的薄茧蹭过掌心，语气里带着点雀跃，“倒要看看是什么新鲜玩意儿。”
寨门是敞着的，他递上银钱时，守门的青壮扫了眼他的书生打扮，没多盘问就放了进去。
王怀安刚进寨门，就被几栋整齐的木屋吸引了目光——木梁打磨得光滑，窗棂上还钉着新的油纸，透着股踏实的烟火气，哪里像土匪窝？他忍不住绕着木屋走了半圈，指尖碰了碰墙面的木纹，眼底的好奇又深了些。
天色渐暗时，他寻到那处二层木建筑，刚站定，就有几个同是书生打扮的人围了过来。“这位兄台也是来看电影的？”其中一人拱了拱手，语气熟稔，“咱们抱团住，也安全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