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外，大同城外。
北方冬日的清晨，寒气如同钢针，直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。大同总兵马芳披着厚重的黑色大氅，站在摇摇欲坠的敌楼上。他那一头已经花白的头发在狂风中凌乱，双眼里布满了血丝。
在马芳过去四十年的军旅生涯中，这个季节意味着血与火。塞外的牧草早已枯萎，为了活命，蒙古骑兵会像饥饿的蝗虫一样扑向大同、宣府，甚至劫掠京畿。
但今年，一切都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诡异。
“报——！北城门外发现俺答汗长子辛爱黄台吉的本部，人数约三千，携带……携带大量不明辎重，未见攻城云梯！”
“报——！西侧发现察哈尔部散骑，并未摆出冲锋阵型，反而……反而在抢占河滩边的地盘！”
副将战战兢兢地汇报道，他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一样，“马帅，这仗……还打不打？火炮已经填好了散弹，但对方竟然在阵前烧起了篝火，开始煮茶了！”
马芳冷哼一声，劈手夺过副官手中的千里镜（望远镜），顺着城墙望去。
镜筒中，曾经那群杀人如麻、视死如归的蒙古精锐，此刻正围坐在那堆积如山的黑色编织袋旁。他们不再擦拭带血的弯刀，而是在焦急地互相争论着什么，手里甚至还拿着大明皇家商号特制的“入场牌”。
“他们不是来打仗的。”马芳放下了千里镜，神色复杂得难以言喻，“他们是来‘排队’的。”
马芳并没有猜错。
此刻，在城外十里的大帐内，蒙古各部的首领正吵得不可开交。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羊膻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。
“辛爱，你不要欺人太甚！”
察哈尔部的一个千户猛地拔出一半弯刀，怒吼道，“这大同互市的头三名，去年就是你们土默特部的。今年凭什么还是你们？我们察哈尔部拉来了三十万担上好的秋羊毛，若是冻在了雪里，大汗那儿你交代得了吗？”
俺答汗的长子辛爱黄台吉此刻却根本懒得拔刀。他正从怀里掏出一面精巧的、印着“大明皇家银行”龙形花纹的小镜子，仔细地梳理着胡须。
“交代？拿什么交代？”
辛爱嗤笑一声，指了指营帐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，“现在的草原，手里有马的人不叫本事，手里有‘票号兑换证’的人才是爷！大明皇家商号李大掌柜说了，今年优先收购品质优良、洗刷干净的细羊毛。你们察哈尔部的毛里掺了沙子，想蒙混过关？做梦吧！”
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口袋，随手扔在桌上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那是大明隆庆三年铸造的新式银币。
“看到了吗？这就是‘分红’。有了这个，老子能在宣府换回一百口精钢大铁锅，能让老子部落里的女人穿上江南的绸缎！”
“打仗？打仗能抢回来几个钱？还得折了自家的壮劳力！现在草原上一个剪羊毛的好手，身价比三头战马都贵！”
营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。首领们的呼吸变得急促，那种对财富的原始渴望，已经彻底压倒了骨子里的狼性。
大明，不再是那个只懂得修建土墙防御的“待宰羔羊”，而是一个正挥舞着万两白银，准备将整个草原“去势”的庞然大物。
“马大帅，求您开恩，帮咱们主持个公道吧！”
一个时辰后，辛爱黄台吉竟然带着几名首领，在没有携带任何兵刃的情况下，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大同关隘的瓮城门前。
马芳在城楼上皱眉俯视：“辛爱，你搞什么名堂？这是两军阵前，老子随时可以把你射成筛子！”
“大帅，别开玩笑了。射死我，谁给大明的纺织厂供毛啊？”
辛爱黄台吉厚着脸皮笑道，“实不相瞒，现在草原上为了抢夺大明商路，各部落已经打成了一锅粥。去年咱们土默特部卖了三十万两银子，隔壁那些穷疯了的家伙眼红得要命，天天来偷我们的羊。”
他正了正神色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我父王的意思是……想请大明朝廷，派一支‘护卫军’入驻我们归化城。不用多，三五千人就行。只要大明的日月龙旗插在咱们的集市上，看谁还敢闹事！”
马芳听完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大明立国两百年，从来只有鞑子求着要开市，或者是大明求着边境安宁。像这种主动请求大明派兵入驻草原腹地，甚至是“保护”他们的，简直是闻所未闻！
“你们愿意提供营房？还提供粮草？”马芳试探性地问道。
“营房我们盖！马料我们出！”辛爱黄台吉拍着胸脯保证，“不仅如此，我父王说了，听闻皇上喜欢南方的木头和北方的石头。咱们领地里那几座铜山、铁山，只要大明派人来挖，咱们只抽一成的红利，剩下的全给皇家商号！”
这哪里是求援？这分明是卖权求财！
马芳深深地看了辛爱一眼。他突然发现，这些曾经在马背上桀骜不驯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