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，皇极门。
今日的大朝会，气氛格外凝重。春风虽暖，却吹不散金銮殿上那一股子暗流涌动的寒意。
御座之上，朱载坖神情肃穆。他的面前，摆着那份由皇家商号起草、经过内阁票拟（虽然是被迫的）的**《全面开海通商疏》**。
这份奏疏的内容很简单，却字字惊雷：
废除禁海令：准许民间造船，出海经商。
设立海关：在广州、漳州、宁波、登州设立四大市舶司，统一征收关税。
颁发牌照：所有出海商船，必须持有皇家商号颁发的“龙旗”，受皇家舰队保护。
这是对大明两百年国策的彻底颠覆。
“众卿。”
朱载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，“这份折子，朕已经看过了。皇家银行的银子备好了，戚继光的船也在造了。但这海禁若是不开，大明的银子就只能在家里打转，生不出崽来。”
“朕意已决，拟旨开海。谁赞成，谁反对？”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中下层官员们拿着双倍的俸禄，吃人嘴软，不敢吭声。 勋贵们想着把自家的钱存进银行吃利息，也不想得罪财神爷。
就在朱载坖以为大局已定，准备下旨的时候。
一个苍老、缓慢，却极具分量的声音，从文官队伍的最前列响了起来。
“老臣……期期以为不可。”
众人心头一震。
只见满头白发、身穿一品仙鹤补服的内阁首辅徐阶，缓缓出列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。他没有像那些御史一样激动咆哮，也没有痛哭流涕。他只是平静地跪下，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。
“徐阁老。”
朱载坖的眼睛微微眯起，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，“你有异议？”
“老臣不敢有异议，老臣只是……有几句肺腑之言，不得不说。”
徐阶抬起头，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，藏着几十年官场沉浮炼就的精光。
“皇上要富国强兵，老臣懂。皇上要造船练兵，老臣也支持。但是……”
徐阶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沉痛而庄重，仿佛他是这大明朝最后的守夜人。
“全面开海，违背了太祖高皇帝的**《皇明祖训》**啊！”
又是这招。祖宗之法。
“太祖爷当年禁海，是为了防备倭寇，是为了让百姓安土重迁，男耕女织。这不仅是国策，更是大明的立国之本！”
徐阶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，带着一种道德上的绝对制高点。
“若是一朝废除，百姓皆弃农经商，追逐蝇头小利，那田地谁来种？粮食从何来？人心浮动，礼崩乐坏，大明的根基……就要动摇了啊！”
“而且。”
徐阶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居正（此刻张居正保持沉默，神色复杂），继续说道：
“皇家商号如今虽有起色，但那是官营，尚可管控。若是准许民间自由出海，那些刁民一旦到了海上，天高皇帝远，或是勾结倭寇，或是逃避税赋，朝廷如何监管？”
“所以，老臣以为：海可以开，但只能‘贡舶’，不能‘商舶’。”
“只能由朝廷组织船队，以‘朝贡’的名义出海，所得利润归入国库。至于民间……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，断不可变！”
软钉子。
这就是徐阶的手段。他没有直接反对皇上赚钱，但他把“开海”偷换概念成了“朝贡贸易”。
如果按照他的搞法，那就是第二个“郑和下西洋”，不仅赚不到钱，还会变成财政黑洞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保住了江南士绅的根本利益——垄断。
如果不开放民间海禁，那海上的生意，依然只有那些有背景的走私家族（比如徐家）能做。
“徐阁老说得好啊。”
朱载坖笑了。笑得有些冷。
他没有反驳徐阶关于“礼崩乐坏”的大道理，也没有去争辩《皇明祖训》。
他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冯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那个箱子，抬上来。”
两个小太监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口红漆木箱，放在了大殿中央。
徐阶看着那口箱子，眼皮突然跳了一下，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徐阁老。”
朱载坖走下丹陛，来到箱子前，亲自打开了盖子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一摞摞账册，和几块上好的紫花棉布、几把晶莹剔透的湖丝。
“朕听说，徐阁老的老家松江府（今上海），是天下闻名的棉纺中心。‘衣被天下’，名不虚传啊。”
朱载坖随手拿起一块棉布，在徐阶面前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