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周边的绸缎铺、钱庄、当铺里，那些锦衣玉食的商贾推窗一望，登时腿脚发软——两座由人头垒起的京观，赫然矗立在晨光之下。
再定睛细看，应天兵部尚书钱有文、刑部尚书张鋆等人的首级赫然在列。
这些曾一手遮蔽江南的权贵，如今只剩冷硬颅骨，在秋风里无声狞笑。
与此同时，全城巷口、茶楼、码头皆贴出告示，白纸黑字，桩桩件件列明其贪赃枉法、强占田产、草菅人命之实，并昭告百姓：凡受欺压者，可赴府衙申冤，有冤雪冤，有仇报仇。
这雷霆手段、这般章法，让人一下就想起了贾家，想起了那位手握生杀、言出法随的秦国公。
当第一个苦主在衙役陪同下，领了赔银、买了新宅、分得良田，消息像野火燎原般烧遍全城。
百姓们扶老携幼涌向府衙，状纸堆叠如山。
街头巷尾都在传：“秦国公替天行道！”
“郑知府是青天老爷啊！”
雍熙三年，十月最后一日。
金陵城刚经历一夜血战，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宁国府，宁安堂。
贾飞伸了个懒腰，推开房门缓步踱出。
自离京南下以来，这是他睡得最踏实的一觉，实在久违。
“爷。”
亲卫统领虞慎快步上前，垂首禀道：“甄家遣人来请，邀您赴宴。”
“哦？”
贾飞眉峰微挑。
动作倒快——看来甄家并非全是甄应元那般拎不清的糊涂虫。
那位奉圣夫人活过半世风雨，能把甄家撑到今日，终究不是省油的灯。
“备马。”
“咱们去尝尝，这‘江南第一家’的席面，究竟有多金贵。”
“得令！”
虞慎朗声应下，转身即去调度。
数十名玄甲亲卫早已列队待命，铁蹄踏碎宁荣大街晨霜，直奔紫金山麓而去。
“哟，宝玉，别来无恙。”
上回是两人迎候，今朝独留甄宝玉一人伫立阶前。
贾飞唇角轻扬，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、七分玩味。
“世兄，请——”
甄宝玉拱手相迎，声音干涩，笑意勉强。
说实话，他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这位贾家“世兄”。
初见那日，贾飞血洗应天堂，堂兄与大伯母横尸阶前，甄家百年体面被踩进泥里。
可静下心想想，这一地狼藉，又何尝不是甄頫与大房夫人自己撞上刀尖？
本就因甄应元伏杀贾敬结下死仇，偏还主动凑上前去，讨这一场灭顶之灾。
而且，甄頫一命呜呼，甄家第三代的香火担子，便全压在了甄宝玉一人肩上。
从这层意思讲，甄宝玉倒真该向贾飞道声谢。
“你挺出息。”
贾飞打量着眼前的甄宝玉，眸中掠过一抹真切的嘉许。
短短时日，竟能脱胎换骨至此，足见这少年根骨扎实、心性未泯。
生死归生死，利害归利害——甄家大房与宁国府的血仇，本就扯不到二房头上；
宁、荣两府同甄家二房的往来，何曾因此断过一丝一缕？
再说了，贾、甄两家盘根错节几十年的情分，岂会因一个甄頫，便如烟云般散尽？
“啊？”
甄宝玉万没料到贾飞会开口夸他，当场怔住，嘴唇微张，一时失语。
不等他回神，贾飞已领人迈过门槛，步履沉稳，径直朝应天堂而去。
“老夫人，甄叔父。”
一踏进应天堂，贾飞笑意朗然，朝奉圣夫人与甄世嘉拱手作礼。
甄世嘉却有些局促，面对这身姿挺拔、目光如刃的少年，竟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才妥当。
奉圣夫人却依旧温煦如春：“早几个月，京里便传遍了你的名头。”
“怪不得史丫头总喊你‘不安分的猴儿精’。”
“昨夜那一场雷霆手段，江南官场抖三抖，江淮吏治震一震。”
“金陵城里，百姓都唤你一声‘活青天’。”
“哈哈！”
贾飞朗声一笑：“老夫人抬举了。”
“我本是武勋出身，最厌那些弯弯绕绕的暗桩私弊，只好拿刀说话，干脆利落。”
“江淮、江南，乃是国朝命脉所系——钱粮之仓，漕运之喉。”
“谁知百年养尊处优，竟把一群硕鼠养得肥头大耳、胆大包天！”
“更别说，如今坐江山的是大乾，不是前明！容不得东林残渣还做着旧梦。”
“临行前，太上皇亲赐尚方剑，只说一句：但凡敢动，便替朝廷斩出一片青天白日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