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咦？”

    忽地。

    贾飞脚步一顿，停在一座半掀帘子的营帐前。

    帐内码着几副异样甲胄——通体银光流转，胸甲浑然一体，似由整块精铁锻压而成，头盔、护臂、裙甲俱全。

    甲面浮雕双翅天狼，线条凌厉，爪牙生风，纹路细密如织。

    他一眼认出：这不是中原惯用的札甲或锁子甲，而是正经八百的西土板甲。

    十五世纪末，欧洲匠人掌握冷轧钢板之术，始有此等一体成形的护心甲。

    前后两片以铜环铰链咬合，下束革带，贴身而稳。骑士贵胄视其为身份象征，常以金箔镶边、錾刻家徽，轻则六斤，重不过十斤，厚薄不过寸许，既灵便又扛劈砍，正合轻骑跃马、踏雪穿沙。

    “贤侄可是识得这甲？”

    “说来，它跟你可有割不断的牵连。”

    柳芳斜倚帐门，一手按刀，笑得意味深长，朝那堆西式甲胄努了努嘴。

    贾飞一怔，眉间微蹙。

    跟我有关？

    什么牵连？

    “哈哈哈！”

    见他满脸茫然，柳芳朗声一笑：“这些都是鞑靼大汗亲卫——天狼骑的贴身行头！”

    “贤侄莫非忘了，那一阵被你凿穿的中军铁壁？”

    “哦——！”

    贾飞脑中电光一闪，顿时醒过味来。

    此前他率两千霸王铁骑撕开敌阵，直扑车不登班珠尔的黄金大纛，眼看就要斩旗擒酋，斜刺里却杀出一支披银甲、舞弯刀的悍卒，凶得不像话——他原以为是鞑靼压箱底的精锐，谁料竟是大汗贴身护卫的天狼骑！

    这哪是渊源，简直是血火结下的硬账！

    “柳叔父，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贾飞忽然抬眼，眸光灼灼，带着几分试探，几分热切。

    “哈！”

    柳芳摆摆手，嗓门更敞亮了：“军械确属要紧物事，按理不该随意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些是战场上夺来的，谁还去追根问底？”

    “你既中意，只管派人搬走！”

    “左右两帐里，全是天狼骑用的月牙弯刀和反曲硬弓，一并带走无妨。”

    “再往东边那几顶帐，还收着些鞑靼千户、百户的皮甲钢刃，你也瞧瞧，有顺手的尽管拿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不整车整车拉走，少个一两万件，没人掰扯。”

    他迎着贾飞的目光，手臂一挥，豪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至于贾飞要这些兵甲作甚，柳芳半个字也不问。

    何须问？

    哪家勋贵府上没养着几百上千号护院家丁？

    多添些趁手家伙，本就是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“谢叔父成全！”

    贾飞笑意真切，拱手就拜。

    他没料到这位初识的理国公府叔父，竟如此敞亮、如此懂分寸。

    刹那之间，他对柳芳的好感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当然，他也更明白了——在这世道，勋贵门第向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，荣辱相系，休戚与共。

    随即，在柳芳的默许下，贾飞除了领走三千天狼骑的全套行头，还顺手挑走了整整一万两千套鞑靼精锐骑兵的甲胄、八千张硬弓、两万柄锋利弯刀。

    此战，鞑靼三部倾巢而出，三十万铁蹄踏破边关，裹挟着百万部众随军而动。

    溃退之际，丢弃的刀枪甲仗、车马辎重铺天盖地，压根没人细数——谁会在意贾飞悄悄搬走的这点家当？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未时三刻。

    一整车一整车的兵甲，悄无声息地驶入霸王铁骑驻扎的营盘。

    此时的大同镇，几乎人人倒头酣睡。

    苦战半日，筋骨尽裂，连喘气都带着血味，哪还有人睁眼留意这些动静？

    贾飞便这般稳稳当当地，把这批硬货尽数收归帐下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”

    他返帐落座，眉峰一压，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。

    “主公！”

    一名值哨的霸王铁骑疾步掀帘而入，抱拳垂首，腰杆绷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速调猎鹰，即刻飞传赛罕部！”

    “告诉其其格——命她亲率一万骑，火速出坝上高原，直抵宣府长城外候命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那里等她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如刃，直直砸在帐中空气里。

    “喏！”

    那人转身便奔了出去。

    转眼间，三只苍鹰振翅掠过镇子上空，利箭般射向西边天际。

    自鞑靼王庭缴获的十二对猎鹰，三对留在赛罕部，三对配给军中，余下六对连同二十名驯鹰老手，已快马加鞭送往神京，交由黑冰台处置——怜月亲自督办，选人习练驯鹰之术。

    几千年来，中原与草原在传信路上，各自走出不同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