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明明有着这么好的底子,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没有伴奏、甚至连观众都没有的破茶馆里,唱得这么悲壮?”
林驰的话,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女子的软肋。
她的身体僵了一下,刚刚擦干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。
她转过头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小戏台,苦笑了一声。
“底子好有什么用?神韵好又有什么用?”
女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心酸和不甘,
“在这个时代,昆曲早就没人听了。”
在林驰和苏棉的询问下,女子终于卸下了防备,在一个角落的桌子旁坐了下来,向他们讲述了这段极其无奈的现实。
她叫柳音,出身于正宗的昆曲世家。
从小,她就在爷爷和师傅的严厉教导下,练习着这种被称为“百戏之祖”的古老艺术。
她不仅唱腔极好,身段更是无可挑剔。
“我们原本有一个小戏班子,就在平江路附近的一个园子里驻场演出。”
柳音捧着苏棉给她倒的热茶,眼神黯淡,
“前几年,还能勉强维持。
虽然赚不到大钱,但只要有观众听,师傅们就愿意演。”
“可是这两年不行了。
旅游的人虽然多,但大家更喜欢去听那些热闹的评弹,或者去酒吧听流行音乐。
昆曲太慢了,太雅了,年轻人听不懂,也没有耐心听。”
柳音叹了口气,眼泪再次滑落。
“上个月,园子涨了租金。
我们戏班子已经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了。
大家都要养家糊口,实在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,戏班子解散了?”苏棉心疼地问。
“解散了。
拉二胡的去跑滴滴了,敲小锣的去工地了。”
柳音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,
“我是唱旦角的,我除了唱戏,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林驰皱了皱眉。
“还能怎么办?向现实低头呗。”
柳音自嘲地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入职通知的短信。
“我明天就要去一家M公司报到了。
他们看中我的长相和嗓音,让我去当带货主播。”
“带货主播?!”苏棉惊讶地张大了嘴,
“你这么好的嗓子,你去直播间里喊‘三二一上链接’?这……这太暴殄天物了吧!”
“生活所迫,没办法。
我总得活下去。”柳音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,
“今天,是我在这个茶馆租的最后一天。
我刚才唱的那首《游园惊梦》,是我给自己的昆曲生涯,唱的最后一曲绝唱。”
“从明天起,这世上就没有昆曲演员柳音了。
只有带货主播小柳。”
茶馆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苏棉看着柳音那张写满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脸,心里像堵了一块巨石一样难受。
她想起了在蓬莱阁下遇到的那个在风雪中嘶吼长岛渔号的老人。
为什么?
为什么这些经历了千百年传承、美得惊心动魄的传统艺术,在现代商业的冲击下,都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?难道它们真的就该被时代彻底抛弃吗?
苏棉转过头,看向林驰。
她的眼神里,带着极其强烈的求助、不忍,以及一丝隐秘的期待。
她知道,这个男人,这个曾经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夜里修好房车、用一张解剖图点拨少林武僧的男人,一定有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