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塔明明在园子外面好几公里的地方,但当年造园的工匠,通过精准修剪园内树木的高度,以及设计亭台的观测角度,让你站在这里,感觉那座古塔就是这园子里的一处景观。”
“这就叫‘借景’。”
“太厉害了……”苏棉被这种极具东方智慧的美学设计彻底折服了。
在没有钢筋水泥、没有大面积土地的古代,江南的文人墨客硬是凭借着极高的审美和想象力,把大自然的山水浓缩进了自家的后院。
这真的是“螺蛳壳里做道场”,把空间的“精致”和“欺骗性”玩到了人类智商和审美的极限。
两人沿着曲折的回廊漫步。
冬日的拙政园,因为游人稀少,反而显露出了一种极其难得的清幽和高雅。
湖面上的残荷依然立在水中,那些造型奇特的太湖石,在没有了繁茂树叶的遮挡下,露出了极其嶙峋、瘦漏透皱的完美姿态。
偶然有一两株腊梅在墙角傲然绽放,在细雨中散发出阵阵幽香。
“林驰,我觉得在这里走一圈,整个人都静下来了。”
苏棉靠在一座名为“与谁同坐轩”的扇形亭子里,看着被雨水打湿的青瓦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带来的那种极其压抑、甚至让人做噩梦的沉重感,以及在无锡用甜食强行压下的情绪,在这亭台楼阁的移步换景中,被一点点地化解、抚平。
这种极致的东方美学,有着一种极其强大、润物细无声的治愈力量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驰坐在她对面,
“古人建园林,本来就是为了‘避世’。
在朝堂上受了委屈,在生意场上受了挫折,就回到这园子里,听听雨,喂喂鱼,修身养性。”
“这就是江南文人的生存哲学:既然改变不了外面的狂风暴雨,那我就躲进我自己的小天地里,把日子过到最精致。”
……
逛了整整一个下午,两人从拙政园出来时,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。
细雨停了,苏州的傍晚,带着一种特有的温婉和市井气。
“走了一下午,腿有点酸了。”
苏棉揉了揉膝盖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“走,咱们去平江路歇会儿,觅点食。”
林驰拉着她,向着不远处的历史文化街区走去。
平江路是苏州保存最完整的一条古街,也是“水陆并行、河街相邻”的典型双棋盘格局。
一条并不宽阔的河道贯穿整条街,两边是白墙黑瓦的古建筑。
河面上偶尔有一艘摇橹船咿咿呀呀地划过,船尾的红灯笼在水中拉出长长的倒影。
两人在河边找了一家卖海棠糕的小摊,买了两份热气腾腾的糕点,然后坐在了一座有些年代感的石板桥上。
一边吃着香甜软糯的海棠糕,一边看着桥下流水和两岸的人间烟火。
“林驰,我觉得苏州真的好软啊。”苏棉晃荡着双腿,看着水里的倒影,
“这里的人说话声音都柔柔的,连这风吹在脸上,都比北方的风要有礼貌。
真想就这么一直坐着不走了。”
“江南的温柔,可是会让人上瘾的。”林驰咬了一口糕,正准备说话。
突然。
一阵极其细微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,顺着水面和潮湿的青石板路飘了过来。
这声音并不是那种从临街商铺的高音喇叭里放出来的、混合着强烈伴奏的流行音乐。
它极其干净。
只有纯粹的人声,甚至连最基础的笛子或者二胡伴奏都没有。
但就是这毫无伴奏的清唱,却带着一种极其凄美、极其婉转、仿佛能在人的骨头缝里缠绵千百回的力量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
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