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林驰。
“怎么扇的?”
林驰指了指河对岸一座隐没在柳树后的小楼。
“李香君,侯方域的红颜知己。
在南明小朝廷覆灭前夕,阉党余孽逼迫她嫁给权臣。
她誓死不从,以头撞柱,鲜血溅在定情信物桃花扇上。
后来侯方域在清朝当了官,李香君却出家为尼,至死不见那个软骨头的男人。”
林驰的目光又移向了秦淮河那冰冷的河水。
“柳如是,一代才女,嫁给了当时文坛领袖、东林党魁首钱谦益。
清军兵临南京城下时,柳如是劝丈夫一起投水殉国,保全民族气节。”
林驰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历史的嘲讽。
“你猜钱谦益是怎么回答的?”
“怎么回答?”
“他走到水池边,摸了摸水,说了一句遗臭万年的名言——‘水太凉,不能下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苏棉瞪大了眼睛。
“然后,那个大才子、大文官钱谦益,转身就剃发易服,跪在城门口迎接清军去了。”林驰的声音变得极其沉重,
“而柳如是,一个青楼出身的弱女子,却奋不顾身地跳入那冰冷的池水中,想要以死殉国,最后被强行拉了上来。”
茶楼里很安静,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画舫上的丝竹声。
但这丝竹声,在此刻听来,却不再柔美,反而像是一种极其凄厉的哀鸣。
苏棉呆呆地看着那条波光粼粼的秦淮河。
那些在水面上倒映的、原本让她觉得极其浪漫的大红灯笼,在此刻,突然变成了一团团燃烧的烈火,变成了一滴滴无法干涸的鲜血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不可思议了。”苏棉的声音微微发颤,
“那些平时满嘴国家大义的男人,最后竟然不如一群青楼女子有骨气?”
“仗义每多屠狗辈,负心多是读书人。”林驰叹了口气,
“在国破家亡面前,最真实的灵魂往往藏在最卑微的躯壳里。
所以,苏棉……”
林驰端起茶杯,轻轻碰了碰苏棉面前的杯子。
“秦淮河的水,从来都不是用胭脂染红的。
它是用那些奇女子的眼泪,和她们宁折不弯的鲜血染红的。”
苏棉默默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微苦的碧螺春。
她再次看向窗外那极其繁华的夜景。
没有了最初的惊艳,也没有了对那种“温柔乡”的向往。
她的心里,被一种极其厚重的历史沧桑感和对那些奇女子的深深敬意填满了。
这座城市,真的是把浪漫和悲壮,揉碎了、刻在了每一块青砖里,流淌在每一滴河水中。
……
离开秦淮河时,已经是深夜十点多。
两人并肩走在回停车场的林荫道上。
夜风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梧桐树叶,打在他们的肩头。
“林驰,我觉得南京这座城市太沉重了。”
苏棉紧紧握着林驰的手,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,
“白天看陵园路觉得沧桑,晚上看秦淮河又觉得悲凉。
这座城市的底色,难道全是眼泪吗?”
林驰停下脚步,转过头,极其认真地看着苏棉。
“不全是眼泪。”
林驰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在积攒着某种极大的勇气。
“但这悲情,确实是南京绕不过去的一道坎。
我们今天看到的,无论是陵园路的改朝换代,还是秦淮河的明清更迭,都只是属于封建王朝的悲歌。”
他握紧了苏棉的手,力度大得让苏棉感到了一丝痛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