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虽然不值钱,但它至少有八百岁了。
也许八百年前,某个西夏的姑娘正如你一样,拿着这只碗在喝水。”
苏棉把瓷片紧紧握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种穿越时空的冰凉触感:
“林驰,这太残酷了。
一个文明,最后只剩下这么一点碎片,还要被埋在沙子里。”
“文明或许会消失,但痕迹不会。”
林驰轻轻拍了拍她被风吹乱的头发,
“我们来这里,就是为了记住它。
只要还有人记得,它就不算彻底死去。”
他们在黑城的废墟里徘徊了很久。
苏棉用速写本记录下了那几座标志性的佛塔,线条凌乱而苍劲,透着一股悲凉。
离开黑城时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
光线从刺眼的惨白,逐渐变成了浓郁的金黄。
“走吧。”林驰看了看天色,
“重头戏在后面。
如果说黑城是人类文明的废墟,那接下来我们要去的怪树林,就是自然生命的战场。”
……
怪树林距离黑城并不远。
当“征途者”号驶入那片区域时,苏棉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。
方圆数公里的荒漠上,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成千上万棵枯死的胡杨树。
它们没有一片叶子,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树皮。
原本粗壮的树干已经干裂、发白,像是被风干的骨头。
它们姿态各异,有的昂首向天,像是在呐喊;
有的匍匐在地,像是在挣扎;
有的躯干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,像是在痛苦地抽搐。
这里不像是一片树林,更像是一个古战场。
那些树,就是战死沙场、死不瞑目的士兵。
“这就是怪树林。”
林驰把车停在边缘,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,
“当年黑河改道,这一片茂密的胡杨林因为缺水而枯死。
但胡杨这种树,有着‘生而一千年不死,死而一千年不倒,倒而一千年不朽’的说法。
所以它们死去了几百年,依然站在这里。”
苏棉推开车门,走进了这片死亡森林。
夕阳正在加速下坠。
光线变得更加倾斜,将那些枯树的影子拉得极长,黑黢黢地投射在金黄色的沙地上,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“林驰,我……我有点不敢画。”
苏棉抱着画板,站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前,有些迟疑。
那棵树的主干已经从中裂开,两个分叉像两只枯槁的手臂,绝望地伸向天空。
树干上有着深深的纹理,那是岁月雕刻出的肌肉线条。
“为什么?”林驰问。
“太痛苦了。”苏棉看着那棵树,眼神里满是悲悯,
“我感觉它们还在疼。
每一棵树都在喊渴,每一棵树都在喊疼。
我如果把它画下来,就像是在记录一场酷刑。”
林驰走到她身后,轻轻环住她的肩膀,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。
“苏棉,你换个角度看。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,
“你看那棵树,虽然它死了,但它的腰弯了吗?”
苏棉摇了摇头。
“你看那棵倒下的树,它的根是不是还死死地抓着沙土?”
苏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确实,那如同虬龙般的根系,即使暴露在空气中,依然像铁爪一样扣着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