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原装的吧?我看你们这相机挺贵。”大爷嘟囔了一句,“这河底有乱石,要是卡住了就冲不走。”
说话间,大爷已经把竹筏停在了堤坝下方的一个漩涡旁。他趴在湿漉漉的竹筏上,半个身子探出水面,手里拿着一个绑在竹竿上的简易小网兜——那是平时用来捞河面漂浮垃圾的。
“左边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个黑的是不是?”
大爷像是一只耐心的老鹭鸶,盯着水面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突然,他手里的网兜猛地往水下一探,再迅速捞起。
随着水花沥干,一个黑色的圆片静静地躺在网兜里。
“嘿,运气好,卡在石头缝里了。”
大爷直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,把镜头盖递了过来。
苏棉惊喜地接过来,除了表面有点湿,完好无损:“天哪!谢谢大爷!太厉害了!”
林驰也有些感动。
在很多景区的传闻里,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“打捞费”,甚至有些地方还会故意制造这种意外来敛财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,掏出手机。
“大爷,太感谢了。扫个码吧,给您转个红包,当买瓶水喝。”林驰说着就要打开微信。
大爷重新撑起竹篙,竹筏再次悠悠地动了起来。
听到“红包”两个字,大爷的脸沉了一下,摆了摆手:“咋?瞧不起老头子手艺啊?我是撑船的,保证客人的东西不丢,那是本分。要啥钱!”
语气硬邦邦的,透着股倔强。
林驰愣了一下,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,有些尴尬。
他习惯了城市里的等价交换原则——服务=金钱,却忘了在这山水间,还有一种东西叫“情分”。
他迅速反应过来,收起手机,从兜里摸出那包还没拆封的“中华”。
“叔,那我不跟您谈钱。”林驰拆开烟盒,抽出一支递过去,然后把整包烟顺势放在了筏工的船头,“这烟您拿着抽,解解乏。刚才那一撑,我看都累出一身汗了。”
大爷瞥了一眼那包红色的烟盒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这次他没拒绝。
他把竹篙夹在腋下,接过那支烟,别在耳朵后,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,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大爷心情似乎不错,竹篙撑得更欢快了,“前面就是九马画山了,闺女,把相机拿稳咯,那景色才叫绝!”
苏棉擦干了镜头盖,重新举起相机。
取景器里,青山依旧,绿水长流。
但这一次,她把镜头对准了那位大爷的背影。
逆光的剪影里,大爷瘦小的身躯蕴含着巨大的力量,每一次撑杆,都会在平静的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那是比风景更动人的画面。
上岸的时候,林驰特意帮大爷把竹筏缆绳系好。
“叔,谢了啊。”
大爷点燃了那根烟,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圈蓝色的烟雾,惬意地眯起眼:“慢走啊!路上注意安全!”
回到车上,苏棉还在回看刚才拍的照片。
“林驰,”苏棉突然说道,“刚才镜头盖掉下去的时候,我其实第一反应是想,完了,这次肯定要被宰一刀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林驰发动了车子,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遇龙河,“我们带着防备心生活太久了,总觉得所有善意都标好了价格。”
“这一路上遇到的人,好像都在给我们上课。”苏棉笑了笑,“老张教会我们放下,这位大爷教会我们纯粹。”
林驰点了点头,握紧方向盘。
“走吧,下一站。”
车轮滚滚,驶向更远的南方。
而那个带着水渍的镜头盖,被苏棉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包里,仿佛它不再是一个配件,而是一枚关于“善意”的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