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李萌夹起最后一缕面条,咀嚼得很慢。
她在想助学金申请表上那些需要勾选的选项:是否孤儿、是否单亲、家庭年收入是否低于……她当时是怎么批注的?好像是“情况属实,建议优先”
。
“下周开始,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晚自习可以请假,但每天放学后到我办公室补一小时课。”
王铠抬眼看她。
“免费。”
她补充道,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。
咸度刚好,葱花香菜切得很碎,荷包蛋是全熟的——她不吃流心蛋,这点连相处三年的前男友都未必记得。
少年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小了。
然后他站起身,收拾起两个空碗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他说,背对着她打开水龙头。
水声哗哗作响。
李萌靠在椅背上,卫衣柔软的布料蹭着颈侧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批改两百份作文的那种累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但奇怪的是,这种疲惫并不让人难受,反而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“雨停了。”
王铠擦干手,望向窗外。
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月光稀薄地漏下来,在积水上铺开细碎的银箔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,潮湿的泥土气息从窗缝钻入,与室内残存的泡面味混在一起。
李萌站起身,走到玄关。
她的衣服被整齐地晾在阳台的伸缩架上,袜子和内衣挂在最内侧的隐蔽处。
这个细节让她心头莫名一紧。
“衣服……”
“明天我带到学校。”
王铠已经拎起她的挎包,用干毛巾仔细擦了一遍背带,“湿透了,今晚晾不干。”
她接过包。
皮革表面还是潮的,但至少不再滴水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少年站在客厅暖光与走廊阴影的交界处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宽大的恤领口歪向一边,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,像两枚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。
“王铠。”
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明天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记得带伞。”
他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弯出细小的纹路。
“知道了,老师。”
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李萌踩着一级级台阶往下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
走到一楼时,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。
四楼那扇窗户还亮着,窗帘没拉,能看见少年模糊的身影在厨房里移动。
他似乎在洗东西,动作不紧不慢,手臂有规律地摆动着。
她收回视线,推开通往夜色的单元门。
雨后空气清冽如薄荷,地面积水倒映着支离破碎的灯光。
她拎着微沉的挎包,踩过一个个摇晃的光斑。
走出十几米后,她忽然停住,从包里翻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,显示出23:47的时间,和三条未读的工作群消息。
她划掉通知,打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备注着“王铠姑妈”
的号码。
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良久。
最终,她锁上屏幕,把手机塞回包内最里层的夹袋。
帆布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粗粝感摩擦着指尖,她握紧背带,继续朝公交站走去。
夜风拂过,路边香樟树叶抖落一串积蓄的雨水,啪嗒一声,正好砸在她刚踩过的水洼里。
涟漪荡开,搅碎了那弯好不容易聚拢的月亮。
王铠暗自觉得有趣,想着或许等会儿能瞧见些平时见不到的画面。
他从旁边取了条未拆封的浴巾递过去,解释道:“这条还没人用过。”
李萌接过浴巾,仔细看了看确认是新的,这才转身进了浴室。
她谨慎地锁好门,打开暖灯,暖意漫上皮肤的瞬间,终于忍不住开始冲洗。
王铠换掉身上湿透的衣服,即便换了干爽衣物,寒意仍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。
他想自己尚且如此,李萌恐怕更难受,终究是因为自己才让人淋成这样,总不能真让人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