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难眠的夜与补习
    钱三一几乎彻夜未眠。周伯的话像烙印,一字一句烫在他意识最深处。那不是冰冷的推理结论,而是带着岁月尘埃、人性挣扎与隐痛的活生生的事实。比他预想的更复杂,更纠葛,也更……令人作呕。

    父亲钱钰锟不仅仅是“与邓心华有过往”,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暧昧而自私,夹杂着利益与情感的混沌交易。母亲裴音的冷漠与痛苦,并非无缘无故的刻薄,而是经年累月被背叛、被权衡、被强行维系体面婚姻后,冻结成冰的绝望。而邓小琪……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个特定时期的产物,一个错误,一个被各方出于不同目的试图掩盖或利用的“证据”。

    最讽刺的是,周伯含糊暗示,邓小琪可能并非钱钰锟的亲生女儿,但她的出生时间与那场混乱纠葛紧密相连,她的存在就是一根刺,扎在钱钰锟和裴音之间,也扎在邓心华自己复杂的人生里。她的身世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,而她的成长,则笼罩在母亲刻意的疏离与外界流言的阴影下。

    钱三一站在浴室镜子前,用冷水一遍遍冲脸。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,眼下青黑,眼神里有某种东西碎裂后又强行拼凑的痕迹。他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,而是灵魂被强行塞入过多阴暗粘稠真相后的窒息感。他对父母的认知,对家庭表面的平静,对自己过往对邓小琪那点微妙关注的审视,全部需要打碎重来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时间崩溃。周伯最后近乎哀求的眼神和那句“三一少爷,有些事烂在肚子里,对所有人都好”的话,还在耳边。烂在肚子里?那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调查、煎熬、与父母之间本就稀薄的信任进一步瓦解,又算什么?

    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。是夏昀发来的,关于江天昊父亲病情的最新消息(刘梅又打听到一些更具体的治疗方案进展),以及一句:“林妙妙和邓小琪今日学习效率因情绪影响下降约15%,已调整计划。你那边如何?”

    简短的问候,不带探究,却像一根抛过来的绳索,将钱三一从自我沉浸的黑暗泥沼边缘,稍稍拉回现实世界。还有人记得他,用一种平淡却可靠的方式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回复:“尚可。谢谢。”

    然后,他点开江天昊的对话框,输入:“保重。有需要可直言。” 发送。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、最有限的表达了。他自己的世界已是一片狼藉,但至少,他还能确认同伴的存在,并给出一个模糊的支持姿态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日下午,林妙妙家的客厅再次被改造成临时学习区,但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。没有王胜男烤饼干的香气和轻松的谈笑,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着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
    林妙妙和邓小琪并排坐在茶几一侧,面前摊着夏昀新发来的“模块化”复习题和知识点梳理。林妙妙明显有些心浮气躁,不时看一眼手机,大概在等医院的消息。邓小琪则显得过分安静,解题速度缓慢,常常盯着题目出神,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。

    夏昀坐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期刊,但目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平静地扫过两人,评估她们的学习状态和情绪指标。

    “妙妙,”夏昀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走神的林妙妙一激灵,“函数f(x)在区间单调性的判断,你忽略了导数零点的重根情况,导致单调区间划分错误。请看笔记本模型六,例三。”

    林妙妙脸一红,赶紧低头核对,果然是自己粗心了。“哦……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琪,”夏昀的视线转向邓小琪,“有机化合物同分异构体的书写,你漏掉了顺反异构的可能性。这是立体化学基础,模型十二有详细分类。”

    邓小琪微微一颤,像是被从某个遥远的思绪中拉回,连忙点头:“我……我再看看。”

    夏昀不再多说,重新将目光落回自己的期刊。他的指点和提醒精准、必要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或说教,却有效地将两人游离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课业上。这是一种无声的锚定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林妙妙的手机震动,是父亲发来的消息,说江天昊父亲的情况暂时没有恶化,医疗救助的申请材料已经开始准备了。她松了口气,抬头想分享这个消息,却看到夏昀正平静地看着她,轻轻摇了摇头,然后用笔尖点了点她面前的习题。

    林妙妙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夏昀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:知道了,但现在继续学习。她撇撇嘴,但心里那点焦虑确实因为这条好消息和夏昀冷静的态度而缓解不少,重新低头演算起来。

    邓小琪也注意到了这个小互动,心里微微一暖。夏昀的这种方式,虽然理性到近乎刻板,却奇异地给人一种稳定感。在他面前,似乎天大的烦恼,都可以暂时分解成一个待解决的具体问题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重新梳理那道异构体题目。

    学习间歇,林妙妙起身倒水,顺便也给夏昀和邓小琪各倒了一杯。她把水杯放在夏昀面前时,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夏昀,谢谢你啊。不只是谢谢你的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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