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家里有什么情况吗？”夏昀问。
林妙妙摇头：“她从来不说家里的事。但最近……是有点奇怪。上周五有辆黑色轿车来接她，她特别紧张，说是亲戚。还有，她最近放学都走得特别快，好像不想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夏昀想起邓小琪之前问他的问题：“如果有一个秘密，该告诉朋友吗？”现在看来，这个秘密可能已经开始影响她的生活了。
“给她点时间吧。”夏昀说，“如果她需要帮助，会开口的。”
“可万一她不开口呢？”林妙妙急了，“万一她一个人扛着呢？”
“那就让她知道，她不需要一个人扛。”夏昀平静地说，“有时候，给人最大的支持，不是追问，而是让她知道，当她准备好的时候，你在。”
这话说给林妙妙听，也说给他自己听。对邓小琪如此，对刘星也如此。
下午回家前，夏昀绕路去了一家体育用品店。他买了一个篮球——不是胡一统买的那种昂贵的名牌球，而是一个普通的、橡胶材质的训练球。又在隔壁文具店买了一本笔记本，封面上印着星空图案。
到家时，家里比早上更安静了。刘星已经起床，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摊着作业本，但笔没动。他在发呆。
夏东海在阳台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……老胡，我不是不让你见他，是现在时机不合适。孩子需要时间消化……我知道你是为他好，但你的‘好’和我们的‘好’在他那里打架，他受不了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，激动，不满。夏东海揉着眉心，耐心地听着，偶尔回应一两句。
夏昀把篮球放在玄关，拿着笔记本走进餐厅。
刘星抬起头，眼睛还是肿的，眼神里有戒备，有羞愧，还有一种十三岁男孩特有的、故作镇定的脆弱。
“给你。”夏昀把笔记本推过去。
刘星看了看封面上的星空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随便记点什么。”夏昀在他对面坐下，“想写的写，不想写的画。烦恼，梦想，今天看到的一朵云，什么都行。不用给任何人看，包括我。”
刘星翻开笔记本，内页是空白的横线纸。他的手指摩挲着纸面，很久，才小声说：“夏昀哥……昨天，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道歉？”
“我说了……很混蛋的话。”刘星低下头，“我说我不当这个家的儿子了。我说我是夏冰雹……”
“你知道吗？”夏昀打断他，“在气象学里，‘冰雹’其实是一种很特别的现象。它要在一股很强的上升气流里，被反复带上带下，和过冷水滴碰撞很多次，才能形成一颗冰雹。所以每一颗冰雹，都经历过一场激烈的风暴。”
刘星抬起眼睛。
“你不是随便下下来的雨点。”夏昀继续说，“你是经历过激烈碰撞、最后落到地面的东西。你有形状，有重量，落下来会发出声音。这没什么不好的。”
刘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，砸在笔记本空白的页面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他哽咽着，“我想让胡爸爸高兴，因为他是我亲爸。我也想让老爸高兴，因为他……他真的对我很好。可他们想要的不一样，我做不到两边都让满意。我就像……就像那个被扯来扯去的……”
“弹力球。”夏昀接话。
刘星愣住。
“在两个大人之间被拍来拍去的弹力球。”夏昀说，“很形象。但弹力球有自己的特性——它最终会停下来的，停在某个地方。而你要做的，不是担心被哪边拍，是知道自己最终想停在哪里。”
阳台的电话打完了。夏东海走进来，看到刘星在哭，脚步顿住了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上前安慰，而是站在原地，等。
这个细节夏昀注意到了。夏东海在学习克制，学习给空间。
“爸……”刘星看见他，慌忙抹眼泪。
“作业写不进去？”夏东海走过来，语气很平常，“写不进去就歇会儿。我刚买了点栗子，热的，要不要吃？”
不是“怎么又没写作业”，不是“要抓紧时间”。只是“写不进去就歇会儿”。这是一个微小的转变，但刘星感觉到了。他点点头。
三人坐在餐桌前剥栗子。热栗子的甜香弥漫开来，冲淡了空气里残留的紧张。夏雨从客厅跑过来，伸手要栗子，夏东海剥了一颗给他，小家伙开心地跑开了。
“刘星。”夏东海开口，很慢，像在斟酌每一个字，“爸爸想跟你说……对不起。”
刘星猛地抬头。
“对不起，我这几个月可能……逼你逼得太紧了。”夏东海看着手里的栗子，没看儿子的眼睛，“我总是想，你成绩上不去怎么办，中考怎么办，将来怎么办。我着急，因为我是你爸，我想对你负责。但我忘了问，你想要我怎么负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