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曾经统领北境最大马市的汉子,如今被世道磨得连一口从天而降的馅饼都不敢张嘴接,怕的不是饼里有毒,怕的是自己咽下去之后连累了身边的人。
萧景宣并不着急,他把茶盏往赫连朔面前推了推,语气不疾不徐:“赫连先生顾虑的,无非是安北侯从中作梗。运输线路、通关文牒、货栈仓储,哪一样都在他的眼皮底下,他随便动一根手指头就能让赫连家的马车翻在半道上,是不是?”
赫连朔沉默着点了点头。他端着茶盏没有喝,指尖在盏沿上摩挲。
“可赫连先生有没有想过另一层事?”萧景宣搁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面上。
羊皮纸的边缘磨得发毛,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九州的山川河流、关隘驿站,墨迹深浅不一,很多地方被人反复描过。
赫连朔低头一看,瞳孔骤然缩了一下。他认得那些标注——那是他祖父留下的手迹,当年赫连家马市的北线运输图,上面有他爷爷用朱砂标的“此处有狼群”“冬季积雪厚半丈”“沿途三家驿站可歇脚”之类的细碎笔记。这幅图他找了整整两年,以为早被债主收走了。
“萧公子怎么会有……”他的声音发哑。
“手底下的人从北境一个旧货商手里收来的。”
萧景宣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,落在一处用墨线密密圈起来的区域,那是漠北通往大宛最隐蔽的一条山道,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标,但赫连爷爷用极细的字迹在旁批了四个字:“马可通行。”
“赫连家不只是马养得好。”萧景宣说,“你们家的人走南闯北贩马,对九州的山水地形比官府测绘司还熟。漠北到陇西的暗道、大宛边境的便道、绕过关卡的野路子,这些东西在赫连家人脑子里装了几辈子,比任何通关文牒都好使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赫连朔,声音沉而稳:“我不需要赫连家给我运货走官道。我需要的是一条拓跋衍伸手够不着的路。你们赫连家的马帮,走暗路的本事整个漠北找不出第二家。运输的事全交给你,商品我出,分成不变。拓跋衍就算把摘星阁每一根柱子都盯穿了,他也盯不住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山沟子。”
赫连朔的手指搭在羊皮纸上,指腹缓缓拂过他爷爷留下的那行“马可通行”的小字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。
他身后的赫连澈已经按耐不住了,不顾规矩接茬说,“爹,你就答应了吧,横竖都是个死,咱们还不如放手一搏,也许能绝地求生。”
他受够了拓跋家的窝囊气。
“可是……”赫连朔的声音干涩,“安北侯不会善罢甘休。就算他堵不了运货的路,他也能堵别的地方——粮草供应、马料来源、人丁征调……他有一万种法子让赫连家连一匹马都养不活。”
萧景宣收起了羊皮纸,端端正正地折好,推回赫连朔面前。他没有再劝,只说了两句话。
第一句:“赫连先生,你们赫连家几代人用脚板丈量过这九州的每一寸土地,如今你们连三尺宽的商道都不敢走了?”
第二句:“安北侯那边,我来处理。”
这两句话说完,萧景宣起身拱了拱手,示意送客。赫连朔攥着那卷羊皮纸站起来,走了一步又停下,背对着萧景宣,声音闷闷的:“这幅图……”
"物归原主。"萧景宣没有回头,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赫连朔没再说什么,低着头带着儿子走了。可他跨出雅间门槛的时候,握着羊皮纸的那只手是稳的,不像进门前那样微微发抖了。
送走赫连朔之后,萧景宣回到桌前,从侍从手里接过另一卷册子。
册子封面上写着“漠北财赋历年支用录”,字迹工整,是糯糯用肉干和麦粒从动物朋友那里换来的。
萧景宣把册子翻开,指着一处被红线反复标过的条目。
呼延氏,掌漠北国库收支三百年,但近十年呼延氏的账目有一笔说不清的亏空。
那笔钱的去向,是呼延家的七寸。
萧景宣不动声色道,“糯糯,你明日请朋友去去呼延府上送一封信,不必署名,信里只写三样东西——近三年拓跋衍私支北境军的银两数目、北境军实际军备折损评估、以及漠北国库目前可动用的现银存量。”
说完,他又补充道,“最后再把拓跋家的账本纪要一并附上。”
林青逸提笔记下,头也不抬:“大哥英明,这三样送到呼延家手上,他们自己会算这笔账,就知道谁赖背这个锅最合适。”
萧景宣点了点头。糯糯在一旁捧着茶杯没插嘴,太子哥哥说正事的时候特别好看,她忍不住一直看。
萧景明也是一脸崇拜,“大哥,没想到你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。”
萧景灿同样对大哥佩服的五体投地,“大哥,有没有什么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