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账册?”苏明玥猛地提高声音,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,将她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,“我母亲执掌苏家盐务二十载,经手的盐引能堆满三间库房,却从未与你这等鼠辈同流合污!她发现你用官盐的名义卖私盐,每担盐克扣百姓二十文,一年就中饱私囊三万两,她连夜抄录账册,是想呈给陛下,让你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!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麻纸,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发毛。她上前一步,将麻纸狠狠拍在铁栏上——纸上是娟秀的小楷,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,宁王的盐船从何处运出多少私盐,卖给了哪个盐商,中间经手的官吏是谁,克扣了多少银两。墨迹因岁月而褪色,却字字泣血。
“你看清楚!”苏明玥的声音发颤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这是我母亲的笔迹!她到死的前一刻,手里还攥着这账册!而你,却让人一把火烧了所有真相,烧了我母亲亲手种的那株腊梅,烧了我父亲给我做的秋千,烧了我十年的家!”
宁王死死盯着那些麻纸,瞳孔骤缩如针。他认得那字迹——当年他搜遍旧宅的每一个角落,砸了所有的箱柜,挖了院里的花池,就是为了找这些东西,却没想到竟被苏明玥藏了下来。藏得这样好,藏了整整十年。
“你以为进了天牢就安全了?”苏明玥收回麻纸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袖中贴身的位置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“顾世子已在查你私通北狄的证据。你以为当年给北狄送军粮的账册烧了就没事了?可那些运粮的船工还在,他们认得宁王府的船;你以为安插在边关的眼线藏得深?可他们收你银子时,总要留下些凭证。”
她凑近铁栏,目光像冰锥一样扎进宁王眼里,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:“流放?赐死?都太轻了。我要你活着,看着你苦心经营的宁王府被抄,看着你私藏的金银珠宝全被充公,看着你那些党羽一个个被斩首示众;我要你活着,看着北狄的铁骑被我大靖的将士打退,看着江南的盐市重新挂起苏家的旗号,看着我父亲安安稳稳地含饴弄孙;我要你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,一日日数着自己欠下的血债,数到头发白了,牙齿掉了,连哭都哭不出声来,直到咽气的那天,都带着满肚子的悔恨和不甘!”
宁王浑身发抖,不知是怒是怕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明明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衣,明明身形纤细得像株风中的兰草,可那双眼睛里的锋芒,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刀枪都要利。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躲在母亲身后,见了他会怯生生行礼的小姑娘?这分明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,用他亲手种下的仇恨做养料,长成了足以将他碾碎的力量。
“你……你好狠……”他哆哆嗦嗦地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。
苏明玥转身,不再看他,只将油灯的灯芯挑了挑,让光亮更足了些。“狠?比起你当年下令‘烧干净些’时的狠,我还差得远。”
她提着灯往外走,裙角扫过石阶的水洼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走到转角时,身后传来宁王疯狂的嘶吼:“苏明玥!你不得好死!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她脚步未停,只淡淡留下一句,声音被风送回牢里,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的:“我母亲在那边等着你。她一生慈悲,或许会原谅你。但我不会。”
走出天牢,雨不知何时停了。秋日的阳光刺破云层,斜斜照在对面的宫墙上,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。苏明玥抬手挡了挡,却见柳树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。
顾沉舟显然已等了许久,玄色常服的肩头沾了些湿气,手里握着一把油纸伞。见她出来,他快步迎上前,目光在她脸上一扫,见她眼底泛红却无泪痕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都看见了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苏明玥点头,从袖中取出那叠供词残页递给她。指尖相触时,她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那积压了十年的情绪,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,翻涌得让她几乎站不稳。
顾沉舟顺势握住她的手,他的掌心温热干燥,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,奇异地安定了她翻涌的心绪。“北狄的证据找到了,三日后呈给陛下。他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。”
苏明玥抬头看他,阳光穿过他的发梢,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忽然想起方才在牢里的决绝,想起那些掷地有声的狠话,此刻在他面前,却莫名卸下了几分坚硬,露出了内里的疲惫。
“我以为我会很痛快,”她轻声说,声音低得像叹息,“可看到他那样子,只觉得……累。”
十年的仇恨,像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,日夜打磨着她的骨头,让她不敢软弱,不敢停歇。如今石头终于要挪开了,露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轻松,而是一片茫然的空茫。往后的日子,该往哪里走呢?
顾沉舟松开她的手,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,瓶身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。“先暖暖身子。”他拧开瓶塞,一股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