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忍着气往下看。
【……】
【儿臣在赤勒川替您收了一万两千具尸骨回来,您的兵部倒好,拿对待牲口的章程来给他们办身后事。一千七百五十三口忠骨垒成一堆,立一块总碑了事,连人家姓甚名谁都挤在指甲盖大的地方。您当年给濠州城那些饿殍收尸的时候,尚且一人一坑一黄土,如今做了皇帝,排场大了,良心反倒缩水了?】
【这些人是替您老朱家去死的,不是替您老朱家去凑数的,儿臣斗胆请旨,将赤勒川阵亡将士移葬钟山,立碑刻名,享万世香火。钟山是龙脉不假,可龙脉之所以为龙脉,靠的是人撑着,没有这些拿命填出来的脊梁骨,您那龙脉就是一座空山。】
朱元璋的手已经在发颤了,牙关咬得咯吱响,硬撑着又看了一行。
【儿臣不敢与父皇打擂台,但家有诤子不败其家,国有诤臣不亡其国,您要是觉得儿臣说得不对,尽管拿家法来打,打完了这道奏请还是得批。】
朱元璋没有再往下看了。
他将那卷奏请往桌面上狠狠一拍,腾地站了起来。
“逆子。”
他绕过桌子走了两步,又折了回来。
“这个逆子,欺天了,目无君父,他是跟谁学的这副口气,跟咱拍桌子了是吧?满朝文武不敢跟咱说的话,他一个黄口小儿倒是敢写在纸上递进宫来了。”
他转头冲着杜安道吼了一嗓子:“去,把家法给咱取来。”
杜安道刚应了一声弯下腰去。
“等等。”朱元璋又补了一句,“他身子刚好,不要取那根最粗的,换那根细一号的。”
杜安道应声退了出去。
马皇后没有拦他,而是伸手将桌上那份笺纸拿了起来,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,越看越慢,到最后那几行的时候,握纸的手停了许久。
朱元璋在暖阁里来回踱了几圈,气还没消。
“这个混账东西,三天不打上房揭瓦,竟敢在咱面前谄语亡邦,什么坐上龙椅就忘了本,他是不是觉得咱老了,抽不动他了?难道咱大明朝,不听他朱橚的,就要亡国了?”
“难说。”
两个字从马皇后的嘴里飘出来,轻飘飘的,却把朱元璋踱步的脚顿在了原处。
他转过身来看着马皇后。
马皇后将笺纸翻了一页,头也没抬:“你先别急着打孩子,后面还有,你看完了再打不迟。”
“咱不看了,看一段气一段,再看下去咱今晚别想睡了。”
“你过来看。”
马皇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朱元璋的嘴张了张,到底还是走了回来,在椅子上重新坐下,接过了那份笺纸。
暖阁里安静了许久。
朱元璋看着后面那些内容,眉头从紧拧慢慢地松了开来。
奏请里写的是余满仓家中的事,写的是余小鱼和她姥姥被宗族欺压的遭遇,写的是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属们在金陵城外过的什么日子。
一桩一桩的,有名有姓,有时有地,不是空泛的慷慨陈词,是他亲眼看见的、亲耳听到的、替他那些死去的弟兄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账。
朱元璋将笺纸放在了膝头上。
马皇后看着他的侧脸,片刻之后开了口。
“重八,看来咱们离开战场太久了。当年在滁州的时候,每一个小卒的名字我都记得,谁家的媳妇要生了,谁家的老娘眼睛不好了,我挨个营帐地跑,一家一家地问。那时候觉得这些事比什么国策大计都要紧,因为这些人是拿命在替咱们拼,咱们不替他们操心,谁替他们操心?”
“可后来过了长江,占了应天府,你做了吴王,我做了王妃,住进了高墙大院里头,这些事就渐渐顾不上了。营帐变成了宫殿,小卒变成了奏本上的数字,一万两千人阵亡,落在纸面上不过是几行墨字,搁在从前,那是一万两千张咱们叫得出名字的脸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今坐在这皇宫里头,咱们离那些最底层的弟兄们太远了。今日这场大祭,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?让标儿代你去走个过场,你自己去太庙拜祭朱家的列祖列宗,是也不是?”
朱元璋没有否认。
马皇后也没有追问,她不需要他回答。
朱元璋垂着眼,目光落在笺纸上那行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墨迹上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鄱阳湖大战之前,他站在战船的船头,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,一张一张黑瘦的脸仰着看他,眼睛里头亮得吓人。
那些人里头,有多少个余满仓,有多少个赵二狗,有多少个名字他念都念不全的泥腿子。
他们替他打下了这座天下,替他挣来了这身龙袍。
如今他坐在乾清宫里吃着酱牛肉喝着好茶,他们的骨头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