绳子已经被汗渍泡得褪了色,原先的大红变成了暗沉沉的褐红。
“她跟我说过,不要我立大功,不要我当大官,只要我活着回来就行。住那个破屋子她也愿意,就是漏雨的时候得拿盆接着,她还说她攒了三尺花布,等我回去给我做件新袍子。”
朱棣看了他一阵。
“那你更得好好活着回去了,三尺花布做的袍子,穿着去娶媳妇,多体面。”
赵二狗撇了撇嘴,眼睛里却带着笑。
“体面个屁,那花布是她从她娘的嫁妆箱子里偷出来的,她娘要是知道了非打断她的腿。”
……
当初在玄武湖大营里的那些人,如今散了大半。
张老八躺在伤兵帐里,王五七也被调走了。
两天前朱橚巡营的时候。
看见王五七给伤员裹伤的手法干练利索,不像一个才上过两回阵的新兵蛋子,当场把他从朱能的队伍里调走了,塞进了中军的医疗队,说是让他教更多的人。
走的时候王五七眼圈红红的,跑去找朱棣,说让燕四哥跟吴王殿下说一说,他不想走,他想跟弟兄们呆在一起。
朱能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。
“滚蛋吧你,去了中军,能教出十个跟你一样利索的医疗兵,往后每场仗下来,能多活十个二十个弟兄。你蹲在这,一双手能顾几个,车营里四百多号人,你裹得过来吗?”
王五七抹着鼻涕走了。
如今玄武湖畔的老面孔,就剩赵二狗和顶替朱橚空降进来的朱棣。
两个人都当了总旗,一个管着三十六号人,一个管着二十八号人,蹲在同一座小车营里。
赵二狗依旧喊朱棣“燕四”。
朱能当了把总,能管整个小车营的调度,却管不了他这张嘴,懒得管了。
……
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。
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是铁炮。
铁炮的声响朱棣太熟了,那种沉闷的轰鸣,从隔壁那座小车营的方向传过来。
不对。
隔壁那座车营方才还在打,炮声和铳声一直没断过。
可方才安静了一阵之后,再响起来的这一声炮,方向变了。
炮口不是朝着鞑子打的。
是朝他们这边打的。
朱棣还没来得及喊周围的人躲避,实心铁弹已经砸了过来。
第一发打在了车阵右侧的第二辆战车上。
三寸厚的榆木板在铁弹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,弹丸从外壁轰穿进去,裹着碎木片和崩飞的铁皮,在车阵里打出了一条血槽。
碎木片比铅丸还毒。
一块巴掌大的木板碎片旋转着飞出去,削在了一个火铳手的脖子上,将半边颈肉连皮带筋掀了起来,那人捂着脖子朝后退了两步,膝盖一软便倒了。
另一块碎片扎进了旁边一个长枪兵的面门,从左眼眶下方插进去,露在外面的一截木茬子还带着毛刺。
朱棣扑倒在车板上,铁弹从他头顶两尺的位置掠了过去,热风刮在他的后脑勺上。
“隔壁车营被鞑子占了,炮口朝咱们转了过来,大家快躲避!”
朱能的吼声从前方炸了过来。
朱棣趴在车板上的那一瞬间便想明白了。
方才蒙古人为什么突然退兵。
他们不是撤了,是在避开自己人的炮口。
自己人要开炮轰这座车阵,贴在车墙根底下的蒙古兵不撤就得吃自家的铁弹。
明军的炮,打明军的阵。
第二发铁弹砸在了车墙的接缝处,两辆车之间的铁栓被轰断了,接缝处裂开了一道三尺宽的豁口,碎木和铁片朝内迸飞。
豁口的位置在赵二狗这一面。
赵二狗被冲击力掀翻在车板上,爬起来的时候耳朵嗡嗡响,左手背上扎着一截木刺,他一把拔掉,血珠子冒出来,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豁口外面,火光映着蒙古兵的轮廓。
他们等的就是这个。
炮轰开口子,步卒从口子里涌进来。
“堵缺口!”赵二狗朝手下的人吼了一句,提着刀便朝豁口冲了过去。
第一个从豁口挤进来的蒙古兵,被赵二狗一刀劈在了肩膀上,那人惨叫着朝后跌出去,撞在了后面的人身上。
第二个矮着身子钻了进来,赵二狗的刀横着一扫,砍在了那人举起来的盾面上,火星子崩了两颗。
蒙古兵用盾将赵二狗的刀顶开,从盾沿后面探出弯刀朝他的腰肋捅过来。
赵二狗侧身一让,弯刀贴着他的腰甲划过去,在铁片上拉出一道白印。
他反手一刀,刀锋从那人的腕子上切了过去,弯刀连着半截手掌落在了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