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尸堆之下,老兵的最后一道军令(上)
时正二刻(晚上18点30分)。

    天色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朱橚站在中军车城的车顶上,看着四面八方的火把光点。

    车阵的火把全点起来了,四角各四支,车墙内侧每隔三步插一支,将阵内照得亮堂堂的。

    可车墙外面,十几步以外便是一团浓稠的黑。

    火光照不透的黑暗里,蒙古人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滚过来,裹着号角和呐喊,听不出有多少人,只知道很多。

    车阵的火力开始打折扣了。

    白天能在三十步上一铳一个的火铳手,此刻只能朝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盲射。

    铅丸出去了,打没打中全凭天意。

    碗口铳和铁炮倒是不挑光线,可装填的速度跟不上蒙古兵从黑幕中涌出来的频次。

    朱橚能感觉到,整座车阵的火力输出在一点一点地衰减。

    白天那种衔接紧密的三排轮射,到了夜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   有的车墙段还在按节奏打,有的已经变成了想起来便放一铳的零星射击,前后排的轮次全乱了,中间夹着大段大段无人射击的空白。

    蒙古人也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他们冲得越来越近,越来越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陈小业蹲在车墙后面,手里攥着一杆火铳,铳管还烫。

    他面前的射击孔朝外敞着,外面是一片看不清楚的昏黑,只有零星的火光在远处晃动,分不清是自家的火把还是蒙古人举着的火把。

    他已经打了整整半个下午。

    从申时打到现在,铅丸装了多少发他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铳管换了两回,第一根打到发红,第二根打到炸膛,如今手里这杆是从一个阵亡的弟兄身上捡来的。

    周大山的小车营在他的左前方,隔着一百步。

    那边的火把还亮着,铳炮还在响,说明周大山还顶着。

    他爹在那边。

    陈小业将铅丸塞进铳管,用铁杵捅实了,火折子吹亮,凑到火门上。

    嘶的一声,引药燃了。

    铳管猛地往后一顿,铅丸脱膛飞出去,消失在射击孔外面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打中了什么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夜里开铳就是这样,铅丸出去了,人没了踪,你不知道那颗铅丸是扎进了一个蒙古兵的胸口,还是钻进了草地里喂蚯蚓。

    白天打仗是算计,夜里打仗是赌命。

    旁边的伙夫老余头朝他喊了一句:“小业,省着点打,火药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陈小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弹药箱。

    定装纸筒弹只剩了薄薄一层,摞在箱底,他用目光数了一遍,二十七发。

    原本每辆战车上备的弹药够打三次高烈度交战的,如今数日消耗下来,存量已经见了底。

    车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,夹杂着铁甲碰撞的沉闷铿锵,近得吓人。

    不是轻骑。

    是怯薛军的重骑兵下了马,徒步攻坚。

    陈小业从射击孔朝外瞥了一眼,火光的边缘照见了几个黑色的轮廓。

    铁盔,铁甲,从头到脚裹在锻铁里,只露两只眼睛。

    这些人推着原木车,撞在了车墙的接缝处。

    第一下,车身剧烈地震了一下,车板上的弹药箱滑出去半尺。

    第二下,接缝处的铁皮哗啦一声裂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第三下。

    车板的接缝彻底裂开了。

    两尺宽的豁口,铁甲的身影从豁口处挤了进来。

    火铳手来不及装填了。

    陈小业将铳管翻转过来,铳尾的铳刃朝前,当作短矛使。

    旁边的弟兄们也是同样的动作,十几柄铳刃齐齐指向豁口。

    第一个挤进来的重骑兵被三柄铳刃同时捅在了胸甲上。

    铳刃在铁甲上滑了。

    三下都滑了。

    那层锻铁鱼鳞甲比车墙上的铁皮还厚,铳刃的尖头在甲片上刮出三道白印,连一片铁叶都没挑开。

    重骑兵的短斧劈了下来。

    左边那个弟兄的肩膀被斧头砸中,鱼鳞甲片碎了一片,肩骨凹下去一块,整个人朝侧面栽倒。

    陈小业扔了火铳。

    他扑上去的时候,右手已经从怀里拔出了那柄短匕。

    那是爹出征前塞给他的,匕身只有五寸,窄而尖,刃口磨得能削铁。

    爹说过,重甲兵浑身没有破绽,只有关节处的缝隙是软的,腋下、肘弯、膝窝、颈甲和肩甲的接缝,那几条指头宽的缝隙便是要命的地方。

    陈小业抱住了那个重骑兵的腰。

    他的脸贴在冰冷的铁甲上,鼻尖顶着甲片,闻到了铁锈和牛油混在一起的腥气。

    重骑兵低头看他,短斧举起来要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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