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朝谷地中央指了指。
“花瓣收拢是防御,花瓣张开是进攻,花心前出是策应,全阵推进是压迫。”
“背靠山脚摆这个阵没有意义。山坡限制了花瓣的展开和机动,花瓣打不开,阵型便只剩了防守,六花阵便不是六花阵了,是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刺猬。”
他朝那片开阔的谷地扬了扬下巴。
“只有在开阔地上,六花阵才能发挥出全部的变化。花瓣可进可退,花心可前可后,整座阵型像是活的,随时都能变换形态。”
买的里八剌听得认真,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,将那些花瓣和花心的位置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“那我们之前准备的牛羊冲阵……”
“废了。”
王保保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
买的里八剌一愣。
王保保朝山丘下那片聚满了牛羊的谷地瞥了一眼。
数万头牛羊还挤在那里,密密麻麻的,等着被驱赶上战场充当肉盾。
“殿下想一想,”王保保收回视线,“若是明军摆的还是先前那座大圆阵,我以牛羊在前,骑兵在后,牧群挡住火铳的铅丸,撞在圆阵的车墙上,活的在挣扎,死的堆成堆,成堆的牛羊尸体堵塞了明军的射界,我的骑兵便能借着这些天然的掩体逼近车墙。”
“这套打法对付圆阵是管用的,因为圆阵只有一道防线,牛群堵住了射界,后面的骑兵便可以安然抵近。”
他朝谷地中央抬了抬手。
“可眼下这座六花阵,花瓣与花心之间是有间隙的。牛羊不通军令,看见间隙便会从花瓣之间穿过去,不会停在车墙前面替我的骑兵挡弹。”
买的里八剌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“若是我的骑兵尾随牛羊从间隙中穿过,牛羊确实替他们挡了正面的铅丸,可两侧车阵上的火力呢?”
“三十个小车阵,星星点点散在里面,每一个都是一座火器堡垒。骑兵在阵中奔驰,前面一个车阵,左边一个车阵,后面还有一个车阵,四面八方全是铅丸,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冲进去的骑兵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买的里八剌咽了一下。
王保保看着谷地中央的六花阵,目光沉了下来。
这就是此阵最毒辣的地方。
它不怕你来,怕的是你不来。
你来得越多,它吃得越饱。
……
王保保沉默了一阵。
他的目光从那些散布的小车阵上缓缓移开,落在阵型的整体上,来回扫了两遍。
“徐达用军向来谨慎。”他开口了,语气里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。
六年前在西北,他和徐达对峙了整整数月。
那个人打仗的路数他太熟悉了,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从不冒进,从不弄险,像一头老狼,永远耐着性子等最稳妥的时机才肯下口。
可眼前这座阵,不是老狼的打法。
放弃山脚的地利,主动前出到开阔地上摆开攻守一体的六花阵,把敌人放进肚子里绞杀。
六年不见,徐天德他这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了?
不对。
王保保皱了皱眉。
谨慎的人可以变得大胆,但谨慎的人变不成疯子。
这种敢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,将全军摊开、把敌人放进腹中打的胆魄,不是谨慎的人想得出来的。
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常遇春。
当年那个被汉人称为“常十万”的猛将,号称给他十万兵马便敢横扫天下。
那种浑身是胆、以攻代守、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打法,和眼前这座六花阵的气质,如出一辙。
可常遇春已经死了好些年了。
买的里八剌忽然说了一句:“丞相,会不会是那位吴王殿下的主意?”
王保保的目光穿过晨雾,落在谷地中央那面迎风飘扬的大纛上。
“吴”字旗在六月的热风里猎猎作响,旗面绷得笔直。
三天前的那一战,五千人的车营正面硬扛一万七千骑兵的冲锋,打出了一个他至今都不愿细算的战损比。
那一仗的指挥者,就在那面旗下。
王保保看着那面旗,看了很久。
买的里八剌等了一阵,见他迟迟没有作答,便不再追问。
王保保收回视线。
不管是谁的主意,这仗比他想的还要棘手。
……
蹄声从谷口北面的方向传来。
先是远处的闷响,像夏日里滚过草原的低雷,然后迅速放大,变成整齐而沉重的节拍,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地面上,震得脚底发麻。
买的里八剌转头望去。
一条黑色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