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够了。
这比什么保家卫国,更能让他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感到浑身发热。
那些大道理在拂晓的寒风里不顶饿。
可朱橚说的这些,地、钱、女人、好日子,那是实打实的热乎东西,听得这帮粗人眼珠子发红。
……
朱橚等吼声渐歇,抬起手往下压了压。
他的语气变了。
方才是火,如今是铁。
“最后说一件事。”
“等会儿大阵摆开,不管多难打,不管对面冲过来多少人,你们只要回头看一眼,我的王纛一定就在你们身后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会缩在中军大帐里坐着喝茶。”
“我要是退了半步,哪怕是个最末等的马桩子兵,都可以拔刀砍了我的脑袋去王保保那里领赏。”
空地上安静了下来。
五百多人的呼吸声都轻了。
朱橚的语气反倒松了下来。
“阵破了,我这皇子先死,先帮诸位在黄泉路上探个路。”
“若是哪位兄弟先走一步,也别慌。”
朱橚的目光扫过周大山,扫过他身后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。
“你家里人的那份钱粮,从今往后,我吴王府包圆了。”
“要么富贵还乡,要么就把这身骨头埋在这赤勒川里,养明年开春最肥的草。”
他吸了一口冷冽的晨风,将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!”
这一声整齐得像是刀劈出来的。
比方才的“有种”更整齐,更沉。
“散了!”
朱橚大手一挥。
“回去告诉底下的弟兄们,把自己手里那把刀磨快点,谁要是刀钝了砍不动肉,回头别哭着来找本王要赏钱。”
众人轰然散去。
那些背影不再佝偻着,脚步声沉重而急促,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咚咚作响,像是要把脚下这块土地踩裂开来。
……
人散了。
空地上只剩下几支快要燃尽的火把。
徐达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挪步。
傅友德站在他侧后方,抱胸的双臂已经放了下来。
他们俩方才从头听到尾。
任何一个大明的将帅,哪怕是他徐达自己,在战前训话的时候,第一句一定是“奉天子之命”,第二句一定是“为大明社稷”,第三句才轮得到将士们的死活。
这是规矩。
天子授命,将帅奉行,士卒效死。
上下分明,尊卑有序。
可朱橚把这个顺序彻底倒过来了。
他把天子和社稷摆在后头,甚至连自己这个主帅都摆在后头,把那些总旗和百户们的老婆孩子、银子田地、下半辈子的好日子,摆在了最前面。
这不合规矩。
但管用。
管用得让徐达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他带了半辈子的兵。
他见过最好的战前动员,是朱元璋在鄱阳湖之战前的那一次。
那一回,朱元璋站在战船的船头上,对着数万水师将士,讲天命,讲大义,讲成败在此一举,讲得将士们热血贯顶,恨不得立刻跳进水里把陈友谅的战船掀翻。
那是帝王的动员。
用的是天命和气势,让人仰望,让人追随,让人觉得跟着这个人就能夺天下。
而朱橚方才那番话,从头到尾没有一句“天命”,没有一句“大义”,连“忠”字都没提过一回。
他讲的是怕死,是银子,是媳妇,是屁股大好生养,是回家盖院子。
一个是让人仰望,一个是让人觉得“这小子跟我是一路人”。
两种路数,两条道。
徐达说不上来哪种更好。
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方才那五百多名军官散去的时候,没有人高呼“大明万岁”,没有人高呼“此战必胜”,甚至连“愿为殿下效死”这样的套话都没有一个人喊。
他们是笑着走的。
边走边跟身旁的人嘀咕,嘀咕的内容大约是在算鞑子的脑袋值几两银子、那些蒙古贵族的戒指到底能换多少亩地。
笑着的兵,比喊着的兵可怕。
喊口号的人,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笑着的人,是胆已经壮好了。
……
傅友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着方才那番话。
吴王殿下笼络军心的路数,跟他老丈人不一样,也跟陛下不一样。
陛下是靠威。
站在那里不开口就能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