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我不是英雄,但我曾与英雄们一起服役
  纱布底下,那些微小的蛆虫正安静地做着它们的工作。

    啃掉腐肉,分泌药液,一点一点地把一个老兵从死亡的边界上往回拽。

    朱橚收拾好手边的器具,朝帐外走去。

    走到朱棣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四哥,你在这守着也行,但别一直蹲着,腿麻了摔一跤,我还得多浪费一份药。”

    朱棣没接茬,目光还钉在那块纱布上。

    过了几息,他开了口:“五弟,张大哥这一刀,是替我挨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死不了。”朱橚打断了他,语气很笃定,“张大哥那个人,当初在玄武湖大营的时候,教我辨马粪、枕箭壶,说他从军十几年,阎王爷的生死簿翻了三回都没找着他的名字。这种人,命硬。”

    朱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布鞋,鞋面上沾满了泥渍和干涸的血痂。

    “出征那天,送行的家眷挤满了营门口,张大哥的媳妇纳了一双鞋赶来给他。他接过来掂了掂,转头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队尾,没人送,没人递碗酒,连句路上小心都没有。他走过来,把那双鞋塞我怀里,说了句‘你先穿着,我那双还没烂’,转身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朱橚拿袖子在鞋面上蹭了一下,把一块干血痂蹭掉了,露出底下那针脚绵密的粗布面。

    “他连自己媳妇纳的鞋都舍得让给别人,阎王爷收不走这种人。”

    朱棣没有说话,喉结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朱橚本要走,却又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他回过头来,看了朱棣一眼。

    这个四哥,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,在大本堂里跟买的里八剌摔跤,在校场上跟勋贵子弟比箭,从来只有别人怕他的份。

    可此刻蹲在一个老兵床边的朱棣,肩膀是塌的,脊背是弯的,像一把被雨水泡软了弦的硬弓。

    朱橚认得这副模样。

    这不是怕,是愧。

    愧比怕更折磨人。

    怕是一阵子的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愧是扎在骨头里的刺,拔不出来,每动一下都疼。

    “四哥,那天出阵接应的时候,你杀了多少个?”

    朱棣愣了一下,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。

    “……十三个。”

    “赵二狗传出去的数是十几个,倒也没夸你。”朱橚点了点头,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追那个鞑子千户的时候,张大哥喊了你几声?”

    朱棣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三声。”朱橚替他答了,“第一声你没听见,第二声你听见了但没回头,第三声的时候张大哥已经策马追上来了,那一刀就是在他替你挡住侧后方的时候挨的。”

    朱棣的手指在床沿上攥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吗?”

    朱棣不吭声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追那个千户的时候,心里想的不是完成任务,是当英雄。”

    这话搁在平时,朱棣早就跳起来反驳了。

    可此刻他蹲在张老八的床边,看着纱布底下那些蛆虫在替一个老兵续命,他一个字都顶不回去。

    朱橚在他旁边的空铺上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四哥,我在玄武湖大营那会,张大哥跟我讲过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朱棣偏了偏头,没出声,但在听。

    “他说他年轻的时候,也是个愣的,第一次上阵杀敌,满脑子想的都是冲在最前面,砍最多的人头,立最大的功,让主帅记住自己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结果呢?”

    “结果第一仗就差点死了。他一个人冲得太前,和后面的袍泽拉开了距离,被三个敌兵围住,左臂挨了一刀,肋骨断了两根,是身后的伍长拼着一条腿把他拽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伍长呢?”朱棣问。

    “腿废了,回了老家,后来的事张大哥没说,大概是不太好。”

    帐中安静了一阵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蒙古人又一轮例行的号角声,闷闷地滚过谷地,在帐布上震出一层细微的颤动。

    朱橚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铺上昏睡的张老八。

    “张大哥跟我说那件事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他说,‘我不是英雄,但我曾与英雄们一起服役,是他们教会了我,活着回来,比死在前头有用得多。’”

    朱棣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朱橚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张老八那只露在薄被外面的手上。

    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节粗大,虎口和掌根处全是厚厚的茧子,中指和无名指上还有被弓弦年年月月勒出来的旧痕。

    “四哥,战场上不缺英雄,缺的是活着的老兵。英雄死了,说书人编个段子,酒馆里传上几年,然后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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