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推着推着,他发觉不对劲。
三辆战车虽然串在一起,可车与车之间留着不小的缝隙,目测能容两三匹马并排通过。
铁链也不高,横在离地一尺多的位置,骑术好的人纵马一跃便能跳过去。
这算哪门子封堵?
筛子都比这严实。
他皱着眉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碾地声。
回头一看,只见那些被四匹挽马拉着的直筒铁炮,正沿着车阵内侧的甬道被牵引过来。
炮口粗得能塞进一颗拳头,黝黑的铁管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不止一门。
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五门直筒铁炮,被炮手们七手八脚地推到了正对缺口的位置,炮口齐齐朝着那道被铁链和战车半封半漏的豁口。
想必对面的缺口,也同样如此摆上了铁炮。
朱棣看见炮手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了发射药包。
那药包不是用硝纸裹的,而是丝绸。
他认得这东西。
老五跟他解释过,丝绸比硝化纸燃烧得更干净,打完一发之后,炮膛里几乎不留残渣,不必像以前那样费劲巴拉地拿通条反复清膛。
省了这道工序,装填的速度便能快上近一倍。
当时他听了只觉得老五在吹牛,如今看着炮手们利落地将丝绸药包塞入膛中、捣实,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,一门炮便装填完毕,他才信了几分。
紧接着,炮手又从旁边的木桶里捧出了弹头。
那不是实心铁弹,也不是碎石铅丸。
而是一只帆布口袋,敞口朝上,下面顶着木托。
帆布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颗颗拇指大小铅弹丸,形状浑圆,排列紧密,远远看过去,就像是一串从西域运来的紫葡萄。
老五给这东西起了个名字,叫葡萄霰弹。
朱棣记得他说过,若是装足了发射药,这一串散弹轰出去,三十步内人马俱碎,比碗口铳那些碎石子凶残数倍不止。
但此刻炮手们装填的药包,明显比操典上写的分量少了一大截。
朱棣想了想,朝缺口对面看了一眼。
对面也是己方的战车。
若是装药太猛,铅弹穿透了缺口里的人马,继续往前飞,砸到的就是自己人。
缩减装药,为的是让铅弹只在缺口那片区域内横扫,不至于误伤对面车墙后的弟兄。
他的目光又移向一旁斜指上天的碗口铳。
几个炮手正往那矮胖的炮膛里塞东西,同样是帆布包裹的弹头,但拆开一角之后,里面露出的不是碎石砂砾,而是一颗颗铁蒺藜。
四角尖刺朝着不同方向,无论怎么落地,总有一根刺朝天。
朱棣起初没看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。
铁蒺藜又砸不死人,装进炮里抛射出去,不过是往地上撒了一层钉子。
然后他想起了瓮城里面的情形。
三千蒙古骑兵被堵在那片半圆形的死地里,人挤马踏,乱成一团。
若是在那片区域里再撒上满地的铁蒺藜,马蹄踩上去便是一个踉跄。
进不来,出不去,连原地打转都扎脚。
可偏偏那道被铁链和战车封住的缺口,又没有堵死。
缝隙留着,铁链不高,有本事的人拼了命还是能跳出去。
跳出去的人会怎么做?
回去找贺宗哲求援。
朱棣忽然间全想通了。
老五不是封不死那道缺口,而是故意不封死。
三千人困在里面,杀又不杀绝,放又不放完,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。
贺宗哲在外面看着自己的部下被困在瓮城里挣扎求生,那些侥幸逃出来的残兵又哭爹喊娘地跑回去搬救兵。
他救还是不救?
不救,三千人全折在里面,军心散了,往后谁还替他卖命。
救,就得带着大队人马朝这座车营冲过来。
而他一冲过来,便正中下怀。
围三阙一,网开一面,看似留了活路,实则是在活路上架好了葡萄霰弹。
朱棣靠在车板上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忽然想起老五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:“四哥,打仗最蠢的事,就是把敌人逼到绝路上,绝路上的人没有退路,反而会拼命。你得给他留一线希望,让他觉得还有救,他才会按你想的方式来。”
当时他只当老五又在卖弄那些不知从哪看来的杂书道理,没怎么往心里去。
如今看着眼前这一环扣一环的布置,他服了。
真的服了。
只是他忽然的觉得有些不舒服。
一样是爹妈生的,一样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。
凭什么